林川左手捏着采血针的塑料尾端。尖锐的针头精准刺破绿色水壶的橡胶吸嘴。
大拇指缓缓回拉推杆。 淡绿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注射器管壁爬升,稳稳停在五毫升的刻度线上。 他拔出针头,扯下一截医用胶布,将针管前端死死封住,妥帖的揣进运动裤内侧的暗袋。 接着,他拧开水壶盖,手腕一翻。剩下的液体连同那股被劣质薄荷味掩盖的酸腐气,尽数倒进更衣室角落的洗手池。水流卷着绿色的漩涡,顺着下水道漏得一干二净。 霍夫曼这巴伐利亚老头,玩阴的手段粗糙得让人倒胃口。 这种满是违禁兴奋剂味道的地摊货,要是真喝进肚子里,接下来的赛前体检抽血环节,机器能直接响亮得让整个青训营都听见。 林川拿起干毛巾,随意擦了擦左手背上正在渗出黄色组织液的烫伤。 推开门,朝走廊尽头的理疗室走去。 多特蒙德青训基地的理疗室常年保持着二十二度的恒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医用酒精和高档精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马库斯穿着白大褂,正背对着门口,往一台最新款的超声波理疗仪探头上挤压透明的耦合剂。 这人是基地的首席理疗师。平时只负责一线队核心球员的伤病恢复。今天出现在青训营的地下三层,本身就透着一股反常。 “林,躺下。” 马库斯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指了指屋子中央那张铺着一次性无菌单的按摩床。 “你的肋骨软组织挫伤面积很大。如果不在中午之前把深层炎症压下去,下午的对抗赛你连弯腰都做不到,更别说通过明天的一线队体检。” 林川没说话。 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灰色运动背心,扔在旁边的塑料筐里。赤着上身趴在按摩床上。 冰凉的金属探头贴上左侧第六根肋骨的青紫色淤青。 马库斯按下开关。 高频超声波穿透皮下组织的瞬间,一股仿佛要把骨头缝劈开的酸胀感直冲脑门。 林川双手死死抠住理疗床的硅胶边缘。力气大到整条小臂的青筋暴起,但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忍着点。这是多特蒙德的专利恢复技术。” 马库斯一边推动探头,一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闲聊口吻开口。 “听说你惹上了明特国际的法务?弗兰克先生早上在办公室发了很大的脾气。” 林川把脸埋在透气孔里,闷声回应。 “五百万欧元的违约金而已。” “对一个还没拿到职业合同的青训球员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如果不赶紧找个靠谱的经纪人接盘,你可能会面临国际足联的全球禁赛。” 马库斯手里的探头停顿了半秒,换了个方向继续打圈。 “霍尔格·门德斯已经接手了。”林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哦?” 马库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那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鳄鱼。你得小心他把你连人带骨头一起嚼碎了卖掉。他可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他要是能把国内那帮人踩死,随便他怎么卖。” 林川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 这理疗师的话太多了。 平时那些队医恨不得三分钟按完下班,马库斯却在这里绕着弯子打探他跟门德斯的合作底线。 “恢复得差不多了。” 马库斯关掉仪器,扯过纸巾擦掉林川肋骨上的耦合剂。 转身走到靠墙的不锈钢恒温柜前,拉开玻璃门。 他拿出一只印着多特蒙德队徽的一次性纸杯,递到林川面前。 “把它喝了。这是我根据鹰眼系统的身体数据,专门为你调配的细胞级电解质恢复液。能快速修复撕裂的肌肉纤维。” 林川撑着床沿坐起来。 纸杯里装着小半杯深褐色的液体。没有任何气味。 他现在的脑子里,全都是李铁军死前塞给苏清月的那张当票密码。 三十亿的地下赌球底单,现在就躺在江海市城南当铺的保险柜里。这是能把周克和王建国彻底送进地狱的核弹。 绝不能轻易交给门德斯。一旦让那条老鳄鱼拿到完整的证据链,自己就会彻底变成对方手里的牵线木偶。必须想办法绕过明特国际在欧洲的眼线,自己把东西取出来。 林川接过纸杯,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舌根处猛地炸开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 那不是中草药的涩味,而是一种带着极强附着力的化学药剂的苦感。 林川咽下液体的喉结猛地一顿。 多特蒙德的电解质水,向来是加了廉价樱桃糖浆的甜腻口感。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背对着他在水池边洗手的马库斯。 肌肉的紧绷感正在以一种完全违背生理常识的速度抽离。连带着左侧肋骨那种刺骨的钝痛,都在几秒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止痛药。 这是高纯度的中枢神经松弛剂! 林川若是本性鲁莽,现在早就把剩下的半杯水泼在马库斯脸上逼问了。但他太清楚欧洲这种豪门俱乐部的运作逻辑。 霍夫曼那点青训主管的权限,根本使唤不动一线队的首席理疗师。 能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把手伸进这间最高级别的理疗室,还能让马库斯冒着吊销执照的风险亲自下药的人,整个慕尼黑不超过三个。 门德斯。 这头老狐狸从不把筹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他一边调动跨国法务团队准备去咬明特国际,一边在自己的专属恢复液里下神经松弛剂。 这根本不是为了陷害他通不过体检。松弛剂在血液里的代谢速度极快,三个小时后连渣都查不出来。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警告。 门德斯要在下午的对抗赛上,让他体验一把彻底失去身体控制权的绝望。要让他明白,在欧洲这片绿茵场上,不乖乖听话当一条好狗,连球门都摸不到。 “味道有点怪?”马库斯转过头,看着林川手里还剩下半杯的纸杯。 “新配方,加了点黑玛卡提取物,镇痛效果很好。” 林川面无表情的把纸杯放低。 左手借着扯过大浴巾擦汗的动作,在视线死角猛地倾斜纸杯。 剩下的大半杯深褐色液体,无声无息的倒进了厚实的纯棉浴巾里。液体瞬间被纤维吸收,只留下一块不显眼的深色水渍。 林川把浴巾团成一团,随手压在自己的换洗衣物底下。 他仰面躺回理疗床,闭上眼睛。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 马库斯站在原地观察了一分钟。 确认林川的胸腔起伏进入了深度睡眠的频率后,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部没有加密的翻盖手机。 按下快捷键,发送了一条空白短信。 林川闭着眼,听觉在极其安静的理疗室里被放大到了极限。 手机按键那细微的吧嗒声,清晰的刮过他的耳膜。 身边早就布满了眼线。从法务到理疗师,门德斯用金钱和人脉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把他死死勒在里面。 想玩废我? 林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 下午三点。多特青训一号训练场。 阴雨绵绵。 本就破旧的天然草皮经过几轮高强度的踩踏,已经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潭。 冷风夹杂着雨丝,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场边站着几个打着黑色雨伞的男人。除了青训主教练,还有几名来自法兰克福和莱比锡的球探。 这是决定一线队替补名额的最后一场队内对抗赛。 林川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长袖门将服,站在球门线前。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削短了两毫米鞋钉的钢钉球鞋。 右侧大腿根部的肌肉,传来一阵极其隐秘的滞涩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神经元和肌肉纤维之间被塞进了一层厚厚的海绵。大脑下达指令后,身体需要半秒钟的延迟才能做出反应。 神经松弛剂的药效,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 门德斯找人弄来的绝对是军工级别的狠货。即便他只喝了一小口,现在整个右半边身体也已经处于半瘫痪的边缘。 “嘟!” 主裁判吹响了对抗赛开始的哨音。 卡尔·穆勒戴着队长袖标,站在中圈弧附近。 这台日耳曼进球机器早上在走廊里被林川那如同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彻底激怒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用最残暴的重炮轰门,把这个亚洲关系户连人带球一起轰进球网。 开场仅仅三分钟。 穆勒在中场接到队友的一脚直塞。 他根本没有减速,仗着极其恐怖的爆发力,硬生生扛开两名防守球员,像一辆失控的虎式坦克,直插大禁区弧顶。 泥泞的草皮完全无法阻挡他的推进。 距离球门二十五米。 穆勒抬头看了一眼林川的站位。 没有任何假动作,大腿肌肉群瞬间膨胀到极限。右脚外脚背狠狠抽在皮球的中下部。 一声沉闷的爆响。 皮球周围的雨水被巨大的动能瞬间震成一团白雾。 带着强烈的下旋和诡异的弧线,皮球以超过一百四十公里的时速,直奔球门右上角的绝对死角。 场边的几个球探同时睁大了眼睛。 这脚射门的质量,放在德甲一线队也是无解的存在。 球门前。 林川的眼底,那几根崩裂的毛细血管再次充血。 极致动态视力瞬间启动。 皮球在空中的每一次自转,表面被挤压变形的纹理,甚至草屑在风中飞溅的轨迹。 在他的视网膜上,全部被拆解成了一帧一帧的慢动作。 看清了。 完全能扑出去。这种角度和球速,只需要提前零点三秒向右侧跨步,左手借力封堵,就能稳稳把球拒之门外。 大脑神经中枢瞬间下达了起跳的指令。 左脚狠狠蹬在泥泞的草皮上,腰腹肌肉猛地收缩,准备腾空。 但是。 右腿的肌肉纤维,没有任何回应。 整条右臂就像是挂在肩膀上的一块死肉,连抬起一厘米的动作都做不到。 林川的身体在原地猛地晃动了一下,右膝盖不受控制的一软,整个人向右侧栽倒下去。 皮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擦着他的鼻尖飞过。 狠狠砸进球网。 挂在球门后方的防雨帆布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哨音响起。进球有效。 训练场上爆发出几声零星的欢呼。 林川单膝跪在烂泥里。 冰冷的泥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试着握紧右拳。五指软绵绵的,连一根草茎都捏不断。 右半边身体,彻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