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随手把手机扔在硬木地板上。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弹跳了两下,彻底黑了下去。
左侧第六根肋骨处的淤青已经肿起一大块硬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强行拉扯肌肉纤维的钝痛。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随手扯过一条发酸的毛巾按在左眼上。 视神经的灼烧感还在继续。那种细密的刺痛顺着眼球后方一路扎进大脑皮层,整个脑袋嗡嗡作响。 地上的手机突然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这次不是那个发加密邮件的匿名号码。霍尔格·门德斯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紧接着跳出一条短信。字里行间透着鳄鱼撕咬猎物前特有的血腥味。 距离国内足协向FIFA申请全球通缉令还有12小时。签下合同,我保你平安。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踏上绿茵场。 林川拿开毛巾,眯着右眼盯着屏幕。 十二小时。 cAS仲裁庭的常规调查流程最快也需要三个工作日。国内足协能把时间压缩到这么短,要么是周克砸了天价的公关费走紧急通道,要么就是欧洲这边有地头蛇在帮他铺路。 门德斯踩着这个点发来最后通牒,时间卡得太准了。 这老狐狸根本没打算帮他公关舆论。他一直在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推波助澜,等周克把这把火烧到最旺,等多特蒙德高层顶不住球迷抗议准备提前解约的那一刻,再以救世主的姿态进场收割。 资本的餐桌上没有国界,鳄鱼和鬣狗随时可以为了同一块肉达成默契。 林川用沾着血迹的左手捡起手机,拇指重重按在拨号键上。 嘟声只响了一下,电话就被接通了。 “林,这个时间打电话,看来你终于学会认清现实了。” 门德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高斯巴雪茄特有的醇厚质感,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 林川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换到右耳,左手从旁边的医疗箱里扯出一卷医用胶布,咬住一头,开始一圈圈缠绕受伤的手腕。 “小伙子,别觉得委屈。” 门德斯在那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欧洲足球工业的规则就是这样。你以为靠着在风洞里挡下几个球,就能让那些古板的德国老头把你当成宝?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个随时会惹上跨国官司的劣质资产。” “签字费没有,年薪维持五十万欧元不变。我拿走你百分之五十的商业分红,外加未来五年的绝对转会代理权。” 门德斯开始明码标价。 “作为交换,多特蒙德法务部明天一早就会收到cAS的撤诉通知。国内那些狗仔的嘴会被封死,你下跪的视频会在全网消失。明天晚上的欧冠青年队首发,依然是你的。” 林川咬断胶布的线头,用力把手腕上的死结勒紧。 手背上那片暗红色的烫伤被粗糙的胶布边缘蹭破,渗出新鲜的血珠。 门德斯能让cAS撤诉?他一个经纪人,手再长也伸不到国际体育仲裁法庭的法官席上。 除非他捏着能让起诉方主动撤诉的致命把柄。 周克的把柄是什么?明特国际五年来高达三十亿的地下赌球流水。这个东西原本在苏清月那个伪装成十字架吊坠的加密U盘里。 但那封匿名邮件刚说了,苏清月在法兰克福海关被扣留,U盘不在她身上。 周克现在有恃无恐。门德斯拿什么去威胁周克撤诉? 逻辑对不上。 林川脑子里的齿轮飞速咬合。 门德斯不是在威胁周克,他是在跟弗兰克·瓦格纳做交易! 弗兰克是慕尼黑机场海关主管,也是瓦格纳家族元老会的第二理事。他一直想把艾琳娜踢出管理层,吃掉那三千万欧元的引援预算。如果林川因为深陷官司被多特蒙德解约,艾琳娜的对赌协议直接完败。 门德斯在这个时候入局,只要他承诺把林川运作到其他竞争对手的俱乐部,弗兰克绝对乐意卖他一个面子,利用海关系统的权力,把苏清月被扣留的事情强行压下去,甚至伪造一份cAS的假指令来拖延时间。 这帮人,拿他的职业生涯当成了互相博弈的筹码。 “门德斯。” 林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带着冰碴子。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和艾琳娜逼到绝路,你就能顺理成章的捡个大便宜?”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门德斯似乎在重新点燃雪茄。 “你在说什么胡话?” “别装了。” 林川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 “你根本压不住cAS的仲裁。你只是和弗兰克达成了协议。他帮你拿捏我,你帮他做掉艾琳娜的业绩。等我走投无路签了你的卖身契,你转手就能把我卖给拜仁或者皇马,再赚一笔天价佣金。” 门德斯的呼吸重了一下。 “年轻人,想象力太丰富不是好事。” “是不是想象力,你很快就知道了。” 林川抓起旁边的板擦,用力擦掉战术板上那些复杂的跑位图和防守虚线。 “回去告诉弗兰克,让他把慕尼黑海关的岗亭打扫干净。顺便去问问海因里希,他在澳门赌场输掉的那三百万欧元,到底是谁替他平的账。” “你......” 门德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起伏。 林川没给他追问的机会,拇指一按,直接切断通话,顺手把手机关机,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站在干干净净的战术板前。 手腕发力,红色的墨水在白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一个名字:周克。 这个人是国内足坛毒瘤的直接操盘手。他拿着五十万的劳务费,买通关系抹杀了自己多年的苦练。那份沾着自己鲜血的霸王合同,就是拜他所赐。 第二个名字:王建国。 资本大佬。为了把那个连业余球员都不如的废物儿子塞进留洋名单,直接在黑道悬赏买苏清月的两条腿。李铁军教练被打断的双腿,这笔账全要算在他头上。 第三个名字:弗兰克。 瓦格纳家族的寄生虫。为了夺权,不仅暗中关停风洞的发球机想在物理上摧毁自己,现在又跟国内资本勾结,充当拦路虎。 第四个名字:海因里希。 那个卡着自己短期劳工证的签证官。 林川看着这四个名字,用红笔在他们之间画了一条粗壮的连线。 破局的关键点,根本不在国内,也不在cAS仲裁庭。 在于艾琳娜手里那张瓦格纳家族信托黑卡,以及海因里希洗钱流水单的复印件! 只要艾琳娜不顾一切的掀桌子,直接把流水单捅给德国反贪局,海因里希就会立刻进去。海因里希一进去,为了立功减刑,绝对会把慕尼黑海关主管弗兰克咬出来。 弗兰克一倒台,周克在欧洲的这把保护伞就彻底碎了。到时候多特蒙德法务部不需要再顾忌家族元老会的压力,可以直接动用俱乐部的资源,把明特国际按在cAS的法庭上摩擦。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红笔重重砸在白板的最高处。 写下了第五个名字:霍尔格·门德斯。 这个吸血鬼想用信息差来拿捏自己。那自己就反手利用他,把水搅浑。 门德斯刚才被挂了电话,以他多疑的性格,绝对会立刻动用人脉去查海因里希在澳门的赌债。鳄鱼一旦闻到了血腥味,不用林川动手,门德斯自己就会为了抢夺筹码,先去咬弗兰克一口。 这局棋,彻底活了。 林川扔掉红笔,转身走向淋浴间。 明天晚上的欧冠青年队比赛,他不仅要踢,还要让全欧洲的媒体看看,谁才是这片绿茵场上唯一的暴君。 同一时间。 慕尼黑富人区,一栋占地面积广阔的欧式豪宅内。 门德斯穿着真丝睡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半杯罗曼尼康帝,目光死死盯着已经传出盲音的手机。 他把手机扔在真皮沙发上,心里的烦躁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刚才那个十九岁的亚洲门将,语气里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恐慌,只有一种把刀子抵在他脖子上的实质感。 海因里希?澳门赌场?三百万欧元平账? 门德斯走到书桌前,按下内线电话。 “查一下德国莱茵州负责青训签证的海因里希。我要知道他过去三年所有的财务流水,特别是和亚洲赌场的资金往来。现在,立刻!” 挂断电话,门德斯看着落地窗外慕尼黑深沉的夜色,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突然有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 自己抛出去的捕兽夹,好像套在了自己的脚踝上。猎物不但没有惊慌失措的挣扎,反而顺着锁链,把屠刀递到了他的面前。 万里之外。 国内,江海市。 凌晨两点的地下车库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和潮湿的霉味。头顶的几盏感应灯忽明忽暗,将水泥柱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清月光着脚,在满是积水和黑胶粒的水泥地上狂奔。 她的高跟鞋早就在十分钟前跑丢了,脚底板被碎石子划出好几道血口子,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那件昂贵的卡其色风衣下摆沾满了泥浆。 她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急促,肺部因为长时间缺氧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右手死死攥着一枚黑色的十字架吊坠。十字架边缘的金属倒刺已经扎进了她的掌心,但她完全感觉不到痛。 法兰克福机场海关被扣留的那个女人,是她花了两万块钱雇来的实习生替身。 周克和王建国以为只要封死出境通道,就能把证据拦在国内。他们根本想不到,苏清月压根没去赶那趟走私飞机,而是直接躲回了江海市最混乱的城中村地下车库。 只要熬过今晚,明天一早省督导组的车队就会经过外面的主干道。只要把这个U盘交上去,明特国际和国内足协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就会彻底曝光。 林川在欧洲的封杀令,也会不攻自破。 “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车库入口处的起落架被硬生生撞断。 一辆连车牌都没有的破旧五菱宏光,像一头失控的野猪,咆哮着冲进地下车库。 刺眼的远光灯瞬间撕裂了黑暗,直挺挺的打在苏清月的后背上。 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苏清月下意识的转过头,强光刺得她根本睁不开眼。 那辆面包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轮胎在积水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直奔她的后背碾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