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的话音刚落。
走廊外面传来一连串沉闷的脚步声。那是硬胶底战术靴踩在厚重羊毛地毯上特有的闷响,带着不加掩饰的压迫感。 林川从椅子上站起身,右脚下意识往旁边跨了半步,把那个装着削短底钉球鞋的训练包挡在身后。他左手手腕处的高分子固定绷带还在往外散发着氟烷的刺鼻气味。 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推开。 四五个穿着黑色防弹战术背心、身材像熊一样的退役特种兵先跨进办公室。他们手里端着短突击步枪,目光快速扫过屋里的各个角落,确认没有威胁后,如同铁塔一般分列在大门两侧。 苏清月从他们中间走了进来。 林川看着眼前的女人,呼吸顿了一下。 她那件原本挺括的卡其色风衣下摆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暗红色的污渍。头发乱糟糟贴在脸颊边上,无框眼镜的左边镜片裂了一道明显的口子。那张平时冷峻白皙的脸,现在透着一股长期缺觉和过度惊吓后的灰败。 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 苏清月的目光根本没在他脸上停留,直接越过他的肩膀,死死盯在那条粗壮红肿的左臂绷带上。 她眼皮下面立刻泛起一圈充血的红丝,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牙齿咬着下嘴唇,硬生生把那种要哭出来的抽噎声给咽回了喉咙里。 林川脑子里快速盘算。 王建国在国内黑道出了五十万买她的腿。明特国际的法务还在法兰克福机场布了局。她一个拿死工资的体制内记者,连给黑市中间人那十万块通道费都是凑出来的。这十二个带枪的KSK雇佣兵,出场费至少是七位数欧元起步。 她从哪弄来的这笔钱? 除非是那个负责迪拜转机航线的黑市中间人,为了保住自己这条蛇头通道的声誉,自己倒贴钱砸出了这支武装护卫队。 这笔人情债,以后有得还了。 “苏大记者排场够大的。” 艾琳娜原本撑在办公桌上的双手收了回来。她直起腰,那件深灰色真丝衬衫被她穿出了一种穿防弹衣的紧绷感。 女人的领地直觉是种很邪门的东西。艾琳娜那双碧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清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排斥。 “带着雇佣兵砸多特蒙德的高管办公室大门。如果今天你拿不出能平息元老会怒火的东西,楼下慕尼黑警察局的防暴车五分钟内就会把你带走。” 苏清月看都没看艾琳娜一眼。 她踩着沾着泥水的平底鞋,径直走到核桃木办公桌前。 “林川。” 苏清月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在法兰克福t2航站楼的国际货运出口被周克的人堵了。他们带了钢管。要不是黑市那个中间人临时雇了车来接我,我现在应该在回国的偷渡船上。”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从领口里拽出那个伪装成黑色十字架吊坠的U盘。 手指因为用力或者后怕,一直在小幅度哆嗦。 “这东西......我带到了。” 林川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接过那个带着体温的十字架。 金属外壳上甚至有一道明显的刮痕。 “门德斯。” 林川偏过头,看向靠在酒柜旁边看戏的老狐狸。 “你刚才说,只要有决定性的录音视频佐证暴力胁迫,cAS那边就会启动刑事豁免程序?” 门德斯端着威士忌杯走过来。 “欧洲法庭讲究程序正义。” 这头老鳄鱼抽了口雪茄,烟雾喷在半空。 “这东西如果是非法窃听的,法官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你要拿它当反杀周克的核武器,最好确保它经得起国际足联清算中心的交叉盘问。” 林川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老东西到了这个时候,脑子里装的依然是风险对冲的生意经。 苏清月终于转头看了门德斯一眼。 “这是刘国强自己在办公室喝醉后炫耀时录下的原声。” 她单手撑在桌沿上,强撑着站直身体。 “他在江海市有一套星火高中赞助位的阴阳账本。我花了三个月时间,买通了帮他做账的会计。录音是通过合法途径在警方备案的匿名举报材料备份。这符合欧洲法庭的公众利益豁免条款。” 门德斯夹着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 艾琳娜也不说话了。 林川直接把十字架U盘掰开,插进艾琳娜办公桌那台高配苹果电脑的数据接口。 屏幕上弹出一个密码框。 苏清月俯下身,在键盘上敲下一长串乱码般的字符。 文件夹开启。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一个音频,一个足有几个G大小的Excel表格。 林川点开那个音频文件。 高保真音箱里先是传出一阵倒酒的动静。接着是打火机点烟的脆响。 然后,刘国强那带着浓重江海口音的破锣嗓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王老板,这事办得不地道啊。那小子好歹也是以前国少队下来的,就这么把人废了,我这校队主教练的压力很大啊。” 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阴冷的声音。那是王海威的父亲王建国。 “压力?两百万人民币赞助费打到市足协账上,另外五十万进你那个海外离岸账户。这压力够不够填你的胃口?” “刘国强,你搞清楚。我儿子要去荷兰埃因霍温试训,他需要一份完美的国内青训履历。那个姓林的穷鬼要是占着首发门将的位置,海威那些进球集锦怎么剪?我不管你怎么操作,逼他签放弃协议也好,找人废了他也好,总之我不想在星火杯上看到这个人。” 录音里的刘国强笑了几声,透着一股子贪婪的油腻味。 “王老板发话,那就按老规矩办。明天的训练赛,我会安排几个人给他点‘照顾’。到时候拿着他伤退的报告,再让保安按着他在离队协议上走个过场。那小子没权没势,连个能说话的亲戚都没有,翻不起浪。” 音频播放结束。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中央空调风机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特别大。 “真是一场粗糙又傲慢的谋杀。” 门德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脸上的肉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抖。 “完美的证据链!不仅佐证了你那份带血合同是被暴力胁迫签署的,还直接牵扯出了暗箱操作和行贿受贿。这份录音只要送到瑞士洛桑,明特国际的那个优先回购条款瞬间就会变成一坨发臭的狗屎!” 林川没接话。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第二个Excel表格。 文档打开的瞬间,电脑甚至卡顿了足足两秒钟。 呈现在屏幕上的是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表。每一行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交易时间、转出账户、海外壳公司名称以及最终汇入的洗钱网点。 “这是什么?” 艾琳娜凑近屏幕,绿色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数字。 “星火杯期间的假球流水。” 苏清月声音透着一种要把这天捅破的狠劲。 “不仅是星火高中。这上面记录了国内三家顶级俱乐部和明特国际长达五年的地下赌球暗账。总金额超过三十亿人民币。刘国强拿的那两百五十万,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她指着屏幕右下角的一组数据。 “周克用明特国际的皮包公司做掩护,在澳门开设外围盘口。他们把国内那些底层青训球员当成肉鸡,通过控制上场时间和比赛结果来操纵比分。那场星火杯决赛,你们以为只是王海威为了刷数据?” 苏清月冷笑了一声。 “那场比赛的地下盘口,买省青训梯队赢的资金池高达一个亿。要不是林川上场挡出了所有的球,周克光那一场就能套现几千万!” 林川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 三十亿。 多少个在烂泥地里摔打出来的普通家庭孩子,就为了这帮资本家账本上的一个零头,被强行废掉双腿,被逼着签下卖身契,最后带着一身伤病滚出这片绿茵场。 那个天天抱着保温杯喝烧酒的李铁军。当年拒绝打假球被废了腿。 原来这台吃人的绞肉机,一直都在满负荷运转。 门德斯这时候却往前凑了半步。这老狐狸那双常年浸泡在金钱里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那份表格上的一条海外转账记录。 “等等。” 门德斯伸出手指,点在屏幕上的一串英文缩写上。 “明特国际在今年二月份,往瑞士苏黎世的一家叫‘蓝海’的信托机构打了一百五十万欧元。名义是青训技术咨询费?” 他转头看向艾琳娜,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瓦格纳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家族元老会里的那位弗兰克·瓦格纳先生,他在苏黎世的个人信托账户托管方,就是这家‘蓝海’吧?” 艾琳娜的脸色肉眼可见变了。 林川靠在椅背上,从鼻腔里哼出半声冷笑。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原本以为周克只是通过海因里希在海关设卡,没想到这只手居然直接伸到了多特蒙德俱乐部的元老会里。弗兰克·瓦格纳收了国内资本的钱,难怪他之前在对赌协议上答应得那么痛快。 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林川活着走出这片训练场。 “所以。” 林川抬起头,看向艾琳娜。 “你那个元老会的叔叔,根本不是为了阻击你的引援预算。他是拿着周克的钱,要在内部把我的试训资格彻底抹杀。” 艾琳娜死死咬着牙。 她那张常年冷酷的御姐脸此刻蒙上了一层骇人的杀气。 “他犯了俱乐部的死忌。” 艾琳娜直接抓起桌上的加密座机,这一次她没有打给秘书,而是直接拨通了多特蒙德首席法务官的私人号码。 “听着。立刻召集所有的诉讼律师到顶层会议室。把你们手头那些破烂合同全停下!”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犹豫。 “我不管元老会下了什么指令!” 艾琳娜对着话筒吼道。 “我现在手里有一份涉及三十亿地下赌球和跨国洗钱的铁证!其中一笔钱直接打进了弗兰克·瓦格纳的海外账户!你们如果不想整个法务部跟着他一起在德国足协的调查组面前脱层皮,就立刻给我滚上来准备反诉状!” 她重重挂断电话。 “反诉明特国际?” 门德斯在旁边鼓了鼓掌,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这招够狠。有了这份三十亿的账本做要挟,cAS不仅会当庭作废那份优先回购合同。那些国际足联的官僚一旦查实明特国际操纵跨国赌球,周克的俱乐部将面临直接降级,甚至终身禁赛的巨额罚单。” 老鳄鱼拎起沙发上的鳄鱼皮公文包。 “清算专员堵在路上的时间快用完了。林川,你现在可以换上那双削了底钉的球鞋,去一号场地把那个废柴中锋按死在替补席上了。至于场外这些脏活......” 门德斯整了整领口。 “交给我和这位正在气头上的瓦格纳小姐。” 林川拎起那个黑色的训练包。 他经过苏清月身边时,停下脚步。 女人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睛亮得吓人。 “接下来的事,你别管了。留在俱乐部里,门德斯会安排人保护你。” 林川单手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尽头,一号训练场的探照灯光透过落地窗打了进来,在羊毛地毯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三天后。 瑞士洛桑国际体育仲裁法庭。 这场积压了无数底层球员血泪和跨国资本算计的烂账,终于要连本带利地在全世界面前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