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大门已经被艾琳娜拉开了一半。
走廊里的冷气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动了她深黑色的职业套装裙摆。 “等等。” 弗兰克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这位家族第二理事弯下腰,将那支掉在地毯上的纯金钢笔捡了起来。他用价值不菲的丝绸手帕一点点擦拭着笔帽上的灰尘,先前的慌乱和狼狈已经被一种商人特有的阴冷所取代。 艾琳娜停下脚步。 弗兰克把钢笔扔在桌面上,伸手拉过一台ipad,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两下,随后将屏幕翻转,沿着光滑的桌面推了过去。 平板电脑在艾琳娜面前一米处停下。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画质粗糙的短视频。背景是国内某个带有跑道的劣质人造草坪球场,林川穿着一件没有赞助商标志的破旧球衣,正单膝跪在泥水里。画外音被恶意剪辑配上了一段德语解说,大意是“来自亚洲的青训骗子,因参与地下赌球被当场开除,正向球队高管下跪求饶”。 右上角的油管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三十万,评论区清一色全是德国球迷的谩骂和对亚洲球员的刻板嘲讽。 “这是十分钟前,明特国际的公关团队在欧洲网络上放出的第一波料。” 弗兰克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 “流水单确实能保住你的预算,也能让我放弃追究那个海关主管的破事。但俱乐部是瓦格纳家族的资产,不是你的私人庇护所。多特蒙德不可能顶着这种铺天盖地的假球丑闻,去给一个亚洲人开出一线队的正式合同。” 弗兰克看着艾琳娜冷漠的侧脸,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尤尔根那张特批证明,只能保证他进入更衣室,不能代替法务部敲定合同级别。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他一份青训学徒合同。周薪八百欧元,附带一条‘一旦查实舆论属实,俱乐部有权无责任随时解约’的道德条款。这是元老会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是一招极其歹毒的软刀子。 周薪八百欧,连在慕尼黑市中心租个好点的公寓都不够。更致命的是那个随时解约条款,等于把林川的脖子重新套上了一根随时可以收紧的绞索。只要国内的周克继续花钱买水军造谣,弗兰克随时能名正言顺地把林川扫地出门。 艾琳娜没去碰那个ipad。 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重新走到会议桌前。 “叔叔,您在慕尼黑待得太久,可能已经忘记了怎么看比赛录像了。” 艾琳娜伸手点了点平板屏幕暂停的画面。 “他左腿膝盖下面,没有护腿板的轮廓。那是训练结束后的体能加练时间,国内那种劣质草皮的底层全是硬胶粒。他单膝触地不是在下跪求饶,而是刚完成了一次贴地扑救,大腿肌肉脱力导致的生理性缓冲。” 艾琳娜把那张沾着汗渍和烂泥的尤尔根特批证明拿了出来,随手拍在ipad的屏幕上,盖住了那个恶意剪辑的画面。 “周克想用几段剪辑视频就在欧洲带节奏,他太高估国内资本在德国足球圈的公信力了。球迷只认成绩。只要他在周末的德甲联赛上登场,把对面身价几千万的前锋扑得找不着北,这段视频就会变成媒体吹捧他‘忍辱负重’的最佳素材。” 弗兰克的手指在椅背上敲击了两下。 “这都是你的主观臆断。谁能保证一个带有严重伤病隐患的亚洲人,能在德甲级别的对抗中活下来?我是在为俱乐部的财务规避风险。” “那就看点客观的东西。” 艾琳娜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金属U盘,直接插进会议桌的中央接口。 她按下控制面板。 对面的整面白色墙壁上,瞬间亮起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战术热图。 那是多特蒙德一号场地的俯视图。上面密布着五十条红色的抛物线轨迹,全部指向球门的不同死角。而在球门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蓝色光点。 “这是多特蒙德鹰眼系统刚才在训练场上抓取的数据模型。” 艾琳娜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卡尔·穆勒领衔的十名青训前锋,总共起脚五十次。平均球速一百一十二公里。其中三十七次直奔理论上的绝对死角。这套数据如果放在德甲现役主力门将的评估模型里,扑救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 艾琳娜按下翻页键。 屏幕上的蓝色光点突然扩散成一片巨大的伞状屏障,将所有的红色轨迹全部切断。 “但他的扑救率是百分之百。而且,系统捕捉到了一个令整个运动科学实验室都无法解释的物理现象。他在面对最后十个球时,神经反射速度突破了零点一秒的人类极限。他不需要看到球的完整轨迹,就能提前封锁皮球下一秒将要经过的空间。” 会议室里坐着的几个俱乐部高管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是干这行出身的,当然明白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防守,这是一种超越了现代足球十年发展的“空间封锁”降维打击。 “如果这些数据还不够说服您。” 艾琳娜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 “我十五分钟前已经把这份数据包加密发给了拜仁慕尼黑的首席球探。他们明天早上六点就会派专车停在咱们基地的后门。只要您现在盖章拒绝这份合同,我立刻以私人名义买断林川在国内那份霸王合同,带着他去南部的死敌那里试训。” 弗兰克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拜仁。 这两个字是多特蒙德高层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如果放任一个能打出这种非人类数据的门将去加盟死敌,一旦他在联赛里证明了自己,整个瓦格纳家族在多特蒙德的统治地位都会被愤怒的南看台球迷彻底撕碎。 “你疯了。”弗兰克咬着牙缝挤出三个字。 “我只是一个看重投资回报率的分析师。数据告诉我,他值这个价。” 艾琳娜站直身体,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正式合同,顺着桌面滑向弗兰克。 “年薪五十万欧元。一线队正式轮换级别。无条件违约金设定为八千万欧元。明天一早走完体检流程后直接生效。” 五十万欧元。 这对于一个刚从国内被扫地出门、一天职业联赛都没打过的亚洲试训生来说,简直是一份抢劫般的报价。这直接打破了多特蒙德青训提拔的薪资结构,连被誉为天才的卡尔·穆勒,目前的年薪也不过才三十万。 弗兰克死死盯着合同上的那个数字。 他知道自己今天被逼到了死角。如果不签,艾琳娜真敢把人带去拜仁。如果签了,这笔从家族公账上划走的五十万,会成为元老会攻击他无能的把柄。 必须找个办法把这笔账转嫁出去。 弗兰克的目光在合同条款上快速扫视。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第四页的一行补充条款上。 【特殊激励条款:若球员林川在单个自然赛季内,于五大联赛级别赛事中完成十场零封,将触发一千万欧元单次奖金。该笔资金不占用俱乐部引援预算,由艾琳娜·瓦格纳女士名下的个人信托基金全额支付。】 弗兰克的呼吸猛地停顿了一秒。 他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艾琳娜。 “这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对。” 艾琳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元老会不是一直觉得我把家族的钱当儿戏吗。那我就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来给这份合同做担保。只要他达不成单赛季十场零封的指标,这五十万的年薪就算是打水漂,我引咎辞职,放弃下一任家主的继承权。但如果他做到了,这笔一千万欧元的巨款,由我私人掏腰包,算作对俱乐部的注资。” 弗兰克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单赛季十场零封。 这在德甲这种崇尚疯狂进攻、每场比赛平均进球数达到三个以上的联赛里,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神话。哪怕是当年处于巅峰期的拜仁主力门将,一个赛季下来能拿到七场零封就已经可以去竞争雅辛奖了。 林川一个带着隐伤的菜鸟,面对德甲那些如狼似虎的顶级重炮手,十场零封? 这纯粹是艾琳娜为了强行通过合同,而给自己挖的一个坟墓。 退一万步说,就算林川真的撞了大运完成了这个指标。那一千万欧元可是要从艾琳娜的个人信托里出。她那个信托账户里的流动资金撑死了也就一千两百万。 只要触发这个条款,艾琳娜就会瞬间破产。一个没有财力支撑的继承人,元老会第二天就能把她踢出权力核心。 这简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年轻人的魄力,总是让人刮目相看。” 弗兰克重新拿起了那支纯金钢笔。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狐狸终于看到猎物踩进陷阱的伪善笑容。 他毫不犹豫地翻到合同最后一页,在审批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重重地按下了俱乐部的公章。 “希望你的眼光,能配得上你那份即将缩水的信托基金。明天的体检报告,我会亲自盯着。如果医疗组认定他有不可逆的伤病,这份合同依然是一张废纸。” 弗兰克把签好字的合同推了回去。 “体检的事,就不劳叔叔费心了。” 艾琳娜抽出那份合同,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签名,直接塞进风衣的内侧口袋。 她转身推开会议室的大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弗兰克看着门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伸手拿过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用一个亚洲废柴的合同,换掉一个棘手的家族竞争对手。 这五十万欧元的代价,花得太值了。 …… 同一时间。 多特蒙德训练基地地下二层,医疗室。 浓烈的跌打药酒味混杂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林川赤着上身坐在那张冰冷的不锈钢治疗床上。 左侧胸口的皮肤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紫青色淤血。那是刚才在泥地里硬扛赵锐那脚贴地斩时,肋骨遭受重压留下的痕迹。 他正把左手浸泡在一个装满冰水混合物的不锈钢盆里。 水盆里的冰块正在快速融化,清澈的水已经被手背渗出的血丝染成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勉强压制住了皮肉下方毛细血管破裂带来的烧灼感。但骨头缝里那股细密的钝痛,依然像是有无数把小挫刀在来回刮擦。 微骨裂。 林川自己心里有数。长期依赖【极致动态视力】去强行匹配超出肌肉承受极限的反应动作,导致他的手腕关节处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劳损。刚才那五十个点球,彻底把这副肉体的隐患给逼了出来。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艾琳娜穿着那身黑色的风衣走了进来。她反手把门锁死,顺便拉上了门上的百叶窗。 她走到治疗床边,低头看着林川浸泡在冰水里的那只手。指关节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黑泥,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骨骼轮廓。 “这种物理降温手段,最多只能让你今晚睡个好觉。明天早上八点的核磁共振,这只手和你右腿那块半月板,会在屏幕上亮得像两个红色的警报器。” 艾琳娜的语气依然冷硬,但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扔在了林川旁边的不锈钢托盘上。 文件封皮上印着多特蒙德的队徽,右下角盖着弗兰克刚按上去的红色公章。 林川没去拿那份文件。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一块干净的医用纱布,随意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年薪多少。”林川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沙哑。 “五十万欧元。税后。” 艾琳娜拉过一把椅子,在林川对面坐下。 “一队正式轮换级别。尤尔根已经把你的名字加进了周末联赛的大名单。只要你能站上球场,明特国际那份五百万的霸王合同违约金,法务部会替你拖进漫长的跨国仲裁里,周克这辈子都别想从你身上拔下一根毛。” 林川的视线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两秒。 五十万欧元。换算成人民币接近四百万。这笔钱足够他在国内那种肮脏的青训体系里买上十个首发位置。 但他心里清楚,资本家的钱从来不是用来做慈善的。 “代价呢。” 林川把左手从冰水里抽出来,随手扯过一条毛巾裹住。 “别跟我说这是因为那个巴伐利亚老头良心发现。周克既然能把手伸进海关,就一定给高层施加了足够的压力。你拿着一份天价合同来找一个明天可能连体检都过不了的残废,这不符合你这个数据狂魔的投资逻辑。” 艾琳娜碧绿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却依然冷静得可怕的少年。他比她想象中还要敏锐,那种对危险和利益的直觉,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九岁的球员,更像是一个在华尔街厮杀了十年的老操盘手。 “既然是交易,那就把账算在明面上。” 艾琳娜伸手翻开合同的最后一页,指着那条特殊激励条款。 “单赛季十场零封。如果你做不到,我会被家族剥夺继承权,彻底滚出管理层。而你,会失去我这个在俱乐部里唯一的靠山,弗兰克有一百种合法的手段把你按在替补席上,直到你的职业生涯彻底烂掉。” 林川看着那行德文字母。 一千万欧元的个人信托支付。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条逻辑链。艾琳娜这是把她自己的命脉,和他的球门线直接焊死在了一起。只要他丢球,或者因为伤病上不了场,两人就是捆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起死。 这女人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十场零封,你太看不起德甲的前锋了。” 林川靠在墙壁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在这个连空气里都飘着进攻火药味的联赛里,你让我这个后防线的菜鸟去完成这种指标。你就不怕我第一场比赛就被对面的重炮把手腕彻底踢断?” “你今天在烂泥地里接那五十个球的时候,可没考虑过手腕会不会断。” 艾琳娜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到林川面前。 “我只相信数据。你的空间封锁模型,是目前欧洲唯一能让那些进球机器闭嘴的解法。我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你身上。” 林川没有接笔。 他盯着艾琳娜的眼睛。 “这笔买卖我接了。但有个前提。” 林川用右手敲了敲自己肿胀的左手手腕,又指了指右腿的膝盖。 “明天早上八点的体检,是我自己的事。但在今晚十二点之前,我需要你动用瓦格纳家族在慕尼黑地下的渠道,帮我找一个人。” 艾琳娜皱了皱眉。 “谁?” “一个能搞到军用级神经阻断剂的黑市医生。” 林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一杯咖啡。 “普通的止痛药已经没用了。我需要一针能彻底切断痛觉神经信号的封闭针,剂量要大到足够撑过明天的各种肌肉拉伸测试和核磁共振的干扰项。” 艾琳娜的后背猛地绷直了。 她当然知道那种黑市上的神经阻断剂是什么东西。那是用来给重伤的雇佣兵强行续命用的。一针下去,确实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但这相当于把身体的警报系统强行拆除。 在药效期间,任何超出极限的发力,都会直接导致肌肉纤维的隐性撕裂。等药效过去,反噬的痛苦是成倍增加的。 “你疯了。你这是在透支你半个月的肌肉寿命。一旦在训练中出了问题,你的职业生涯就全毁了。” “如果不打这针,我明天早上连医疗大楼的台阶都走不上去。没有体检合格的报告,你这份对赌合同连生效的机会都没有。” 林川拿过那支签字笔,在合同最后一页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医疗室里格外刺耳。 他把签好字的合同推到艾琳娜面前。 “周克在外面随时准备看我的笑话。我没时间去养伤。” 林川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劲。 “三个小时。帮我搞定那个医生。明天的体检,我保证那帮德国老头在报告上连一根头发丝的毛病都挑不出来。” 艾琳娜看着林川手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血,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签下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守门员。 这是一个为了把别人逼上绝路,敢先把自己推下悬崖的疯子。 “等着。” 艾琳娜一把抓起合同,转身拉开医疗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林川听着走廊里消失的高跟鞋声音,重新把左手放回了那个已经被血水染红的冰盆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毛细血管往上爬。 他闭上眼睛。明天早上的体检大楼,这才是他在欧洲足坛真正的第一场生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