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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光的来处

他不明白她在怕什么,那些海军似乎也不是来抓人的。

就算是来抓人的,他也不怕。

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遮住了眉毛,遮住了那只还不太明显的圈圈眼。

他在这里只是一个被捡来的,不知来路的小鬼。

可她不一样。

她总是很紧张。

每次有海军经过,她的肩膀会微微绷紧,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直到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会慢慢放松下来。

像是在躲什么人。

又像是怕什么人找到她。

温斯不知道她在躲谁。

但他知道,自从他来了之后,那些盘查的海军就很少在这片区域出现了。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露西姐把他留在身边,不只是因为可怜他。

也许她需要一个“弟弟”,一个能让那些海军不再盯着她的理由。

一个带着孩子生活的女人,总比一个独居的女人看起来更无害。

他不介意。

他甚至有点高兴。

如果这是他能留下来的理由,那他愿意一直当她的弟弟。

永远。

她出门之后,温斯把碗筷收进厨房,搬了那张小凳子站上去,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流声哗哗的,水花溅到他的袖口上,他挽了挽袖子,继续洗。

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转着圈冲好几遍,再用抹布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架上。

擦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洗净晾好,温斯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走到窗边。

阳光已经移走了,窗框的影子落在对面的墙上,切割成规则的几何形状。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街道。

十字钥的中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有人背着行囊匆匆赶路,有人站在巷口讨价还价,有人蹲在墙角抽烟,烟雾在晨光中散开,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远处传来铁匠铺的锤声,丁零当啷,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温斯想起扎克大叔昨天说的话。

“你家那个姐姐啊,”他蹲在铺子门口,叼着烟,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身上那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她这样硬撑着,迟早要出事。”

温斯第一次见到扎克大叔的时候,对这家伙的印象并不好。

那天露西姐牵着他经过铁匠铺,满脸胡茬的男人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拿着刀冲他龇牙咧嘴地笑。

虽然后来他知道了那不是龇牙咧嘴,是扎克大叔独特的“欢迎”方式。

“哟,小姑娘,捡了个小鬼啊?”他把刀往肩上一扛,上下打量温斯,“瘦成这样,你喂不喂得饱啊?”

温斯那时候还很警惕,像只被从暗处拽出来的猫,浑身炸毛。

当男人笑嘻嘻地从柜台后面拿出一袋蔬果递过来,说是“见面礼”的时候,温斯一巴掌把袋子打翻在地。

苹果滚了一地,西红柿摔烂了一个,红色的汁液溅在扎克大叔的围裙上。

温斯以为他会生气,会骂人,会像他那些所谓的兄弟那样,因为一点小事就对他拳打脚踢。

但扎克大叔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把苹果捡起来,用围裙擦干净。

“脾气还挺大。”他把一颗苹果递到温斯面前,指尖捏着果柄,红彤彤的果实悬在半空。“像你姐姐。”

温斯没接,但也没再打掉。

那天回去之后,露西姐把那些苹果洗了,切成小块,拌了沙拉。

温斯吃了很多。

从那以后,扎克大叔隔三差五就会送东西过来。

有时候是几条鱼,有时候是半袋米,有时候只是一小包糖果,说是“别人抵债的,吃不完”。

温斯后来才知道,那些东西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没有一个顾客会拿糖果抵打铁的钱。

扎克大叔不说什么,温斯也不说。

两个人互相龇牙咧嘴地打着招呼,维持着一种奇特别扭,属于男人之间的默契。

温斯明白扎克大叔说的有道理。

姐姐得有一件武器。

而扎克大叔的铺子里什么都有。刀、枪、剑、戟,挂在墙上、堆在角落里、甚至架在梁上。

他每天都会去那里看,看那些冷冰冰的铁器在火光中淬炼,看扎克大叔把一块不成形的铁料锻打成应有的形状。

他在想,如果某一天,露西姐真的撑不住了——他要用什么,把她接住?

离开杰尔马66的第二个月。

他从阴暗的货舱逃出来,被一个碎了一地的女人捡走。她教会他生存和生活的区别,让他从“活着”学会了“过活”。

洗碗时水不要开太大,溅湿的袖子要在炉边烘干,炒饭的锅巴不要刮,泡了汤就是另一道菜,受伤了要告诉大人,疼不丢人。

她站在那里,像一面被风雨击打了太多次的墙,裂缝纵横,却始终没有塌。那些偶尔裸露出的惊心动魄的切割裂痕于温斯来说,是光透进来的地方。

那时的温斯还不知道什么叫“骑士道”,不知道什么叫“绝不踢女人”,不知道什么叫“为女士赴死”。

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人为他做过饭,他也想为那个人做饭。

有人接住了他,他也想接住那个人。

那就……先从为她做一把武器开始。

于是小小的温斯十字钥的铁匠铺里,花费了九十三天,趁着女人出门的时间里一边打工一边锻造着那把匕首。

铁料在炉火中烧得通红,取出,锻打,再烧,再锻打,一遍又一遍,铁屑飞溅,火星烫在手臂上留下细小的疤。

等到那些疤痕统统结痂的时候,他用刻刀在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刻了两个字母。

WS。

温斯。

他明白这种日子不会长远,但至少他想让她知道,曾有一个叫温斯的孩子,被她从最深的黑暗里捞起来,吃过她做的炒饭,喝过她煮的汤,在她家那张加了垫子的椅子上坐了很多很多天…以及,

他很想和她说:

谢谢你来过。

谢谢你接住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好好对待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