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我陪你。”
那个人现在不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接过那瓶酒。
酒瓶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温热的。
和傍晚的风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拔开瓶塞,仰头喝了一口。
劣质的酒,辣得呛喉,但他没有皱眉。
她把酒瓶接回去,也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抿了抿嘴,表情带着些孩子气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人一口,谁也不说话。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风从空地那边吹过来,带着训练场上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一瓶酒见底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正准备说什么——
“刚才的动作。”
萨卡斯基忽然开口。
她愣了一下。“什么?”
“下午训练的时候。”他侧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踢腿那一下。重心偏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
“收腿的时候腰没收紧,导致落地不稳。”
他继续说,声音平淡
“如果是在实战中,那一瞬间的破绽足够对手把你放倒。”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他坐在台阶上,仰着脸,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一贯冷硬的面孔照得柔和了一些 虽然他自己大概没有察觉。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眼睛弯弯亮亮,像那瓶酒里映着的夕阳。
“萨卡斯基先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一直都在看我训练吗?”
萨卡斯基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站定,然后抬腿做了那个动作。
在暮色里,少女的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动作干净利落,比下午的时候稳得多。
她收势站好,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这样对吗?”
萨卡斯基看着那道影子,看着那张在暮色里微微发亮的脸,沉默了一瞬。
“……嗯。”
她笑了。
“谢谢你,萨卡斯基先生”
那道纤细的身影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下次,”她说,“下次我带好一点的酒。”
萨卡斯基没有回应,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不知名的一点香气。
很淡,几乎察觉不到。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当时我就在想,难道是天使出现了吗?”
他想——
也许,被那家伙说对了。
自那以后,泽法教官的酒窖失窃事件频发,经过同期生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加工后,成功升级为夜半的集训怪谈。
妖怪酒婆婆的流言甚嚣尘上,一度与波鲁萨利诺的《虾米图》热度并列。
深藏功与名的黑发少女总能熟练的将证据导向狡诈的黄皮猴子,然后一身轻松地在老地方偶遇萨卡斯基先生,望着星空默默分享一瓶或醇厚或辛辣的清酒。
在之后,时光过得飞快,眨眼间他们便分散至各方。
那时候的萨卡斯基自认心脏已然坚硬如铁,以为只要刻意不去回想那些分不清是酒香还是别的什么味道的夜晚,时光便可以磨平内心最后那丝柔软。
直到看见她的调令。
没有去思考她为何仍是少校级别,也未曾在意纸上后勤的字眼,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盖下了同意的印章。
那段时间,压抑已久的情绪迎来了激烈的反扑。
像是失了智般,借着某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告诫自己只是完成遗愿,关照下属,而后肆无忌惮的接近。
教导她如何强大,如何对敌,如何摈弃不该有的情绪,看着她一步步按照预设积攒军功…
他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胀满。
是骄傲。
他告诉自己。
是长官对士兵的欣慰。
悉心教导,灌注期望。
分明是亲手栽下的树,看着它一天天长高,枝叶伸向天空。
不知何时,却开出了满怀罪恶的欲望之花。
当他终于明白挚友所说的所谓共度一生之人,当那双时刻勾人的眼眸满满都是对他的尊崇,当他习惯了每晚去找那个后勤兵额外指导…
一切已然不可阻挡。
是以当奥哈拉的炮火轰鸣,当斯潘达因声嘶力竭的质问帕西少校的行踪,他也只是直视着对方,重复着那句“她一直在我身旁”。
是以当那张可疑的纸条出现在办公室,面对她被天龙人带走的讯息,他甚至来不及怀疑,只匆匆的赶往圣地,不计代价的将人带回。
是以察觉到她在西海的踪迹,便迫不及待的领走了巡视任务,顺着线索的踪迹,焦急地将伤痕累累的女人揽进怀里。
是以得知她的“死讯”,便第一时间检查生命卡,三番两次堵着面色不善的海军英雄讨要说法。
被刻意放纵的情感如此汹涌,如此猛烈,所以反噬也来的加倍沉痛。
他本以为她会在某块安宁的地域过着和平的人生,或许未来仍能在某处相遇,伴着星河静静对饮。
然而一切仅止步于幻想。
背叛,逃离,同海贼合污,与四皇勾结
迎面的罪行累累。
桩桩件件践踏着他的底线。
再见时,她仍是肆意张扬,浅笑着问他
“萨卡斯基大将,如果我成了您的正义之路上的绊脚石,您会怎么做呢?”
“所有的罪恶——”他几乎不假思索,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涌出的岩浆,“都要被彻底消灭。”
“啊,真是一如既往,可怕的决心呢~”
白发蓝眸的犯人笑的开怀
“那到时候,还请大将先生……不要手下留情。”
当时他不解其意,只沉默的押送对方进入贝加庞克的地域。
直到————
直到那具冰冷的尸体被人无情的抛向对峙的中心。
一切便已明晰。
他第一时间便意识到,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失败,其尸体未必不会被回收研究…
脑海中闪过某个接受改造的七武海,想到有谁会将她的躯体切割,解剖……某种暴戾的情绪便一涌而上。
与其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倒不如将一切都在此地熔尽。
于是那天,
炙热的岩浆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他学不会那些温柔的表达,只能将翻涌的心绪连同她冰冷的躯体一起,化作滚烫的灰烬。
将一切柔软,动摇和失控尽皆埋葬。
————
那年的罗格镇阳光正好,高马尾的新兵拿着本战时杂志,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萨卡斯基先生,”
“如果有两艘快要沉没的商船,一艘站着您在意的人,另一艘站着100人,您会怎么选?”
……这种问题,根本不用犹豫。
顶上战争的喧嚣仍然不熄,炙热的岩浆汇聚成拳。
杀一人,救百人。
萨卡斯基的答案一直清晰明了。
是以即便自我阻断的情绪铺天盖地,炙热的拳仍旧毫不留情的穿透面前的躯体。
一切种种皆断绝于此,血肉嘶鸣声中,他才恍然意识到…
在这条无法回头的道路上,赤犬大将早已失去了抉择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