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是患者。
也是标本。
另一条蛇缠上她的小腿。
鳞片剐蹭着那片刚刚被抽打,还泛着热痛的皮肉。
疼痛像被碾碎的辣椒籽,一粒一粒嵌进神经末梢。
她咬紧牙关。
舌尖那道咬破的旧伤又被她重新撕开。
不能出声。
不能叫。
一旦叫了,就输了。
这个念头从何处来,她已经记不清。
也许是十五岁那年,同期的新兵嘲笑她女人就是娇气,她在训练场上摔断三根肋骨仍完成负重十公里,终点线前吐出一口血沫。
也许是更早。
这个世界的恶意从来不需要你邀请,而你的声音只会让它更加兴奋。
一条蛇停在她锁骨凹陷处。
是刚才咬过她的那条。
獠牙再次刺入。
不是同一个位置,是旁边半寸,新创口叠着旧创口。
鲜血从银色的鳞片边缘渗出来,一滴,两滴,滴在她自己的军裤上,晕开深色的圆斑。
她盯着那滩血迹。
军裤是新发的。
昨天刚从后勤处领回来,裤线熨得笔直,她还没穿着它执行过任何任务。
现在废了。
她竟然有闲心想这个。
斯图亚特圣似乎累了。
他歪在那张过分宽大的座椅里,一只脚踩着奴隶的背,另一只脚翘在扶手上。
水晶烟斗已经吸空,他随手将余烬磕进奴隶摊开的掌心。
那人没有出声。
皮肤烧焦的气味混进熏香里,像一块烧糊的肉。
斯图亚特圣眯着眼睛看她。
“真有骨气。”
他说。
语气里没有赞赏,没有恼怒。
只是陈述。
像孩子发现某只蝴蝶翅膀上没有花纹,失望地把它扔进标本箱。
“好无聊啊。”
他打了个哈欠,肥厚的下巴层层叠起。
“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慢吞吞地走向门口。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低头。
看着她的侧脸。
那五道指印正在由红转紫,像一朵花期将尽的玫瑰,在苍白的底色上开得触目惊心。
那五道指印正在由红转紫,像一朵花期将尽的玫瑰,在苍白的底色上开得触目惊心。
他抬起手,拇指蹭过那片肿胀的皮肤。
帕西菲卡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仍是躲开了。
“啧。”
斯图亚特圣收回手,并不恼。
他慢条斯理地看了看拇指上沾的那点血渍,然后——
蹭在她衣领上。
动作随意得像在擦一块抹布。
“没关系。”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像隔夜的蜜糖…
甜,黏,却泛着细微的馊味。
“明天,继续哦。”
门在他身后合拢。
脚步声渐远。
房间重新陷入那种伪装的寂静。
她仍然跪在原地。
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疼痛,到麻木,再到某种酸胀的灼烧感,像血管里灌进了融化的铅。
蛇没有离开。
它们还盘踞在她身上。
缠腰的那条已经松了些,但仍在 绕颈的那条把下巴搁在她锁骨的血洞里,像在打盹,小腿上那条开始缓慢地向上游走,鳞片刮过膝盖窝,探向大腿内侧。
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听话。
是因为动不了。
肌肉在持续十几个小时的紧绷后彻底背叛了她,每一束纤维都在尖叫、抽搐、拒绝服从指令。
她试着攥紧拳头,手指只像枯萎的花瓣一样蜷缩了半寸。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是那个指挥官。
他走到她斜后方两步的位置,停住。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那道被鞭子抽开花,又被蛇鳞磨得血肉模糊的背。
军服早就烂了,裂口边缘浸透血和汗,像一面被炮火撕碎的旗帜。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布料窸窣的声响…
他蹲了下来。
一只玻璃杯被搁在她手边的地板上。
温水。
“……喝一点。”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在磨损声带。
她没有动。
也没有看那只杯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然后她听见他很小声地说:
“我没有办法。”
帕西菲卡终于转动眼球。
她看向他。
此次行动的舰队指挥官,她的上级,她的长官,三天前还在讲台上慷慨宣讲正义必胜。
此刻跪在她侧后方的地毯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几乎触地。
他不敢看她的脸。
他盯着自己军裤膝盖处压出的皱褶,声音破碎成一片一片:
“我有家人。他们在圣地。我不能……我没有……”
她没有回应。
她只是看着那杯水。
水面微微颤动。
是她的手指在抖,还是他的影子在晃,她分不清。
“……对不起。”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像刚从极深的睡眠中被唤醒,每个字都带着沙哑和干裂:
“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水,”她重复,“够不到。”
他慌忙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没有说谢谢。
他也没有期待。
许久之后,大门忽而被打开。
萨卡斯基站在门口。
不是后来那个披着大将大氅、在战场上沉默发令的男人。
是更年轻的他,面颊线条比现在锋利,眼角没有那么多细纹。
他没有看她身后那些狼藉。
没有看地上干涸的血迹,没有看那几条飞速退避至椅腿的蛇,也没有看缩在角落不敢抬头的其他人。
他看着她。
只说了一句话:
“能走吗。”
她站起来。
膝盖剧痛,肌肉抽搐,脚掌踩在地毯上像踩在刀尖。
但她站起来了。
他转身,走在前面。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
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说话。
直到快要走出圣地范围,他才停下脚步。
背对着她。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作战计划:
“想不被当成物件。”
他顿了顿。
“就爬到没人敢把你当物件的位置。”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解释一个字。
她望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未曾回头等她。
但她跟上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舱室。
关上门。
镜子里的人脸颊肿着,嘴角结着暗红的痂,锁骨两个血洞还在缓慢渗液。
军服废了,皮肤上全是青紫、红痕、细密的牙印。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不是去触碰那些伤口。
只是换上另一套衣服,将散落的头发重新拢到耳后。
黑发,蓝眼,肩章少校。
和昨天早晨出门时,一模一样。
她放下手。
转身。
走出舱室。
走廊上遇见的同僚朝她点头致意:“帕西少校,早上好。”
她点头回礼。
脚步很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直到那个黄昏。
她奉命护送某位天龙人离港。
甲板上,那个臃肿的身影忽然停下,朝码头方向招了招手。
两名侍卫拖着一个孩子走上前。
十几岁的女孩,黑发凌乱,蓝眼睛里盛满泪水。她拼命挣扎,却像被拎住后颈的幼猫,毫无用处。
斯图亚特圣回头,恶劣地朝她咧开嘴。
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帕西菲卡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向前迈出一步。
一只手横在她胸前。
库赞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她,视线落在那艘即将起航的船上。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像冬日的霜,“他在等你动。”
帕西菲卡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那道还没结痂的旧伤。
女孩被拖上舷梯,黑发在夕阳下晃了一下。
那双蓝眼睛穿过人群,茫然地、绝望地,望向她。
她站在原地。
一步都没有再迈出去。
直到舷梯收起,船影消失在海平面。
库赞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像被风吹散,听不出温度。
帕西菲卡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力地告诉自己,用力到舌尖尝到血腥味——
一定。
一定。
要将她们救出来。
每一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