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消毒水沾上伤口,带来刺痛。
男孩“嘶”地吸了口气,身体绷紧了,但还是强忍着没动,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她上药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轻。
清洗,涂药,包扎。
处理完一只手,又去抓另一只。
男孩这次挣扎了一下,但力道弱了很多,最终别别扭扭地任由她处理。
然后是膝盖的伤口。
她半跪下来,卷起他破破烂烂的裤腿。
男孩低着头,只能看见她漆黑的发顶,和那双稳定而专注的手。
“忍着点。”
她说,语气依然平淡,却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
处理完所有看得见的伤口,她收起药箱,站起身。
男孩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和膝盖,仿佛那是外星生物。
“我叫帕西菲卡。”
她再次自我介绍,虽然知道卡普肯定提过“你可以叫我帕帕西,路飞是那么叫的。”
男孩不吭声。
“卡普先生让我来看看你。” 她继续说道,“他说你住在这里。饿了吗?”
“不关你事!”
他终于憋出一句,声音闷闷的。
“哦。” 帕西菲卡点点头,也不勉强。她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个简陋的小树屋。“你住那里?”
男孩不答,算是默认。
“我住在山下风车村的酒馆附近,玛琪诺小姐的店你知道吧?”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路飞也在那里。以后受伤了,或者饿了,可以过来。”
“谁要去啊!”
他立刻反驳,抬起头瞪她,眼眶还有点红,但气势已经弱了大半,更像是虚张声势。
她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旁边的树桩上。
“里面是干净的绷带和常用药,还有几块肉干。下次受伤,如果不想找我,至少自己处理一下。”
说完,她不再看他,提起药箱,转身慢慢往山下走去。
男孩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又看看树桩上的布袋,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最终,他飞快地抓起布袋,像做贼一样溜回了自己的树屋。
梦境的画面随时光流转。
浑身是刺的雀斑男孩,并没有因为一次“教训”就变得乖巧。
相反,她们的接触充满了碰撞和试探。
他会故意在她来送食物时,把东西打翻;会在她询问伤势时,恶语相向,说些“少假惺惺”之类的话;会故意躲起来,让她在林子里找半天。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平静地应对。
打翻了,就收拾干净,下次再来;恶语相向,就安静听着,等他发泄完,继续做该做的事;躲起来,就放下东西离开,从不气急败坏。
她沉默固执,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在他周围筑起一道安静的、恒定的防线。
不强行侵入,但始终存在。
男孩第一次出现在风车村的小酒馆,是在一个被夕阳染透的午后。
橙红的光线斜斜穿过门扉,将灰尘都照成跳跃的金粉。酒馆里闲适的气氛,被骤然闯入的身影打破。
他和另一个戴着礼帽的孩子突然出现,单薄的肩膀背着鼻青脸肿的路飞,三人身上满是伤口和泥污。
像刚从山林里搏斗归来,伤痕累累的小兽,带着一身血腥气与尘土味,突兀地撞进了这个弥漫着麦酒香与安宁气息的空间。
那天,倔强的男孩第一次道歉,声音低得像蚊蚋。
“……对不起。”
他没有抬头,黑发遮掩着他的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
她的视线扫过了周围客人或皱眉或惊诧的视线,在看着男孩抿的惨白的唇,忽然明白过来。
这并不是对自己之前的敌意道歉,而是为了此刻,他将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弟弟,带进了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属于“文明人”的安宁之地。
打破了这里的平静,也…带来了麻烦。
像只警惕的小兽,不习惯接受善意,也不习惯亏欠。
她并未回应那句道歉,而是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路飞身上。
玛琪诺迅速而轻柔地将小家伙安置在角落的长椅上,药箱打开,熟练地检查伤口、清洗、上药。
艾斯和另一个戴礼帽的男孩就站在一旁,像两尊沉默的,脏兮兮的守护石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
礼帽男孩偶尔会低声补充一两句受伤的情况,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艾斯则全程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每当她路飞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抽搐时,肩膀就会跟着绷紧。
处理完路飞的伤,她才直起身,转向他们两个。
“你们也过来。”
艾斯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拒绝,但目光触及路飞缠满绷带的小身体,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和礼帽男孩互相看了一眼,二人默不作声地走过去,任由她们检查他们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擦伤和淤青。
酒馆里其他客人早已收回好奇的目光,低声交谈着,偶尔投来善意的微笑。
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轻柔的处理伤口的动作,还有玛琪诺端来的热牛奶和面包……
一切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安稳。
自那以后,仿佛打开了什么匣子。
风车村的小酒馆,不再是那个与他们无关的“别人的地方”。
它变成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一个受伤后知道会被接纳的角落,一个……有热食和干净绷带的地方。
三个小客人开始时不时地风风火火闯进来。
有时是打完架,带着一身战绩和擦伤,咋咋呼呼地讨水喝,顺便炫耀今天的“收获”
有时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发绿地盯着吧台后的食物,用帮忙干活来换一顿饱饭
有时则只是路过,扒在门边探头探脑,被夕阳拉出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酒馆的木地板记住了他们沾满泥巴的脚印,吧台边缘留下了他们趴着张望时手肘的压痕,空气里似乎也融入了他们带来的、属于山林和阳光的气息。
那道曾经横亘在山野小兽与文明世界之间的无形壁垒,在一次次的闯入与接纳中,被悄然磨平了棱角。
记忆的最后是科尔波山的某个黄昏。
天空被烧成橘红色,云朵像融化的蜜糖。
她坐在树下,看着三人打打闹闹。
夕阳将云层烧成绚烂的金红,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的孩子们,呼啦啦地围拢到她身边,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
不多时,便有细微的鼾声传来。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阳光烘烤后的温暖气息。
不知谁的声音迷迷糊糊的传来,她侧耳去听。
倔强的小鬼头终于在梦中露了馅。
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含混不清的呓语,字句黏连在睡意里,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以后……换我来……”
“……保护你……”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却又沉甸甸地落在她肩头。
呓语方歇,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伟业,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安稳,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艾斯熟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
许久。
嘴角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