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远从黄陂回来以后,他妈问了他三回。第一回,他说不急。第二回,他说再看看。第三回,他说我要娶她。
他妈当时正在切萝卜。灶台上堆着一小堆萝卜皮,切碎的,沾着泥。菜刀是铁的,刀柄用布缠着。刀刃上有一个小豁口,刀没停。
“娶谁?”
“耀祖,厂里那个做衣服的。”
她继续切萝卜,切了两刀,停下来。刀还攥在手里。萝卜上粘着刀。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锅盖缝里往外冒白气。萝卜汤的味飘出来,甜的。
她把刀放下。没放稳,刀歪在案板上。她没管。走到灶台前面,把火关了。锅里炖着萝卜汤,咕嘟咕嘟的。关了火,不咕嘟了。她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擦了两下,把抹布往旁边一扔。扔在灶台上,抹布上沾着油,没挂。
“她家是办厂的。”
陆清远没接话。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从黄陂带回来的东西。院子里的鸡叫了两声。一只母鸡从门槛外面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拿什么娶她?”
“我教书。”
“教书能挣几个钱?”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围裙上有灶灰。蹭了还是有。他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卷了边。他坐下来。翻开。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隔壁村王家托人来说媒了。”他妈突然说。手还在围裙上蹭。“他家姑娘在镇上小学教书,有编制。我本来没想答应,但人家等回话。”
陆清远抬起头。又低下去。
“你什么时候带她回来?”他爸开口了,声音不大,眼睛还看着书。
“她说厂里忙。”
他妈没接话。她把围裙解下来。解了半天。那个结不好解。她扯了两下才扯开。扯开了,围裙揉成一团,放在灶台上没叠,灶台上有水,围裙底湿了一块。
“忙就是没答应。”
“她没说没答应。”
“没说没答应就是没答应。”她把脸转过来,手还攥着那团围裙。灶台上的萝卜皮掉了一片在地上。她没捡。“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天天来,下雨也来,下雪也来。”
陆清远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去。从布袋子里掏东西。掏了一会儿。掏出来一件衣服。蓝白格子,贝壳扣,叠得方方正正。他站起来,走回去,放在桌上。桌子上有一层灰。衣服放上去的时候,桌子响了一下。
“她做的,给你的。”
他妈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灶台那边锅盖没盖严,还在冒白气。
“她做的?”
“嗯。”
她松开围裙,伸手把衣服拿起来,摸了摸料子,料子是棉的,粗的,有点涩。她翻过来看扣子,贝壳扣,把衣服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