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去商场谈了三次。第一次被拒。第二次被拒。第三次,她带着一万块钱。那一万块钱,是周砚深卖画换的。
第一次去,是个礼拜一。江城百货刚开门。一楼化妆品柜的灯全亮着,白晃晃的,照得瓷砖地面发亮。
光宗走进去,脚底下的瓷砖滑了一下。她扶住柜台。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柜台后面的营业员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上,又滑回去。
营业员手里拿着一块绒布,在擦一个香水瓶,擦了又擦,瓶盖上有一道指纹,擦了还有。
招商部在五楼。电梯口贴着“顾客止步”的牌子,白底红字,边角卷了。她按了五楼。电梯来了,门打开。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板砖裂了缝,缝里嵌着黑泥。她找到招商部,门关着。她敲了三下。
“进来。”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来岁。衬衫。领带结有点歪,他自己没发现。指甲缝里有烟熏的黄。桌上放着一杯茶。茶满了,没喝,杯壁外面凝了一圈水珠,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他把手里的烟摁灭了。还有一个没摁灭。冒着一缕细烟。烟往上飘。飘到灯罩上,灯罩上有一圈黄渍。
“什么事?”
“我想谈专柜。”
“什么牌子?”
“光宗耀祖。”
“没听过。”男人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烟灰缸底在桌面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刺耳。
“新牌子。”
男人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衬衫,布裤子,平底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蓝白格子的,包带子磨得起毛了。
“商场专柜满了,没位置。”
“四楼,角落那个位置还空着。”
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满了溢出来一点,滴在桌上。他没擦,水渍在桌面上洇开,洇到一份文件上。他把文件往旁边挪了挪。
“那个位置不租。”
“为什么?”
“太小。没人要。”
“我要。”
男人放下茶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一年能做多少?”
“第一年。三十万。”
“三十万。”男人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露出半颗牙。“你知道四楼角落那个位置。一年租金多少?”
“八万。”
“你做得出来吗?”
“做得出来。”
“你拿什么保证?”
光宗翻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本总账本,蓝布封面,边角磨白。她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桌面上那滩水渍洇到了账本边上。她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
“这是厂里去年的流水,代工和批发加起来,纯利十五万。今年到现在。已经二十万了。”
男人看了一眼账本,没翻,手指在账本封面上弹了一下。他把账本推回去。
“我不看账本,我看牌子。你的牌子在哪?”
“在这。”
光宗从布包里拿出一件衣服,精品线的样衣,蓝白格子,贝壳扣。她放在桌上。男人看了一眼,拿起来,摸了摸料子,又翻过来看扣子,用指甲刮了刮扣眼。
“扣子不错。”
“贝壳扣,三块钱一颗。”
“一件衣服五颗,十五块。你卖多少?”
“一百二。”
“贵了。”
“不贵,料子好,扣子好,穿三年。”
“穿三年。”男人把衣服推回来。“现在的女装,穿一季就换。谁穿三年?”
“穿三年的人。”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走吧!那个位置,不租。”
光宗把衣服收起来。叠好。放回布包。她把总账本合上。拿起布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那个位置,空着也是空着,你租给我。我一年给你八万,不欠不拖。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第二年你收回去。”
男人没说话。他拿起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烟雾飘起来,遮住他的脸。光宗站了两秒。他没看她,她走了。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没来。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第二次去,隔了一个星期。
那天下着雨,光宗收了伞,伞尖上的水在商场门口滴了一摊。她把伞靠在墙角,进了电梯。电梯里有一股潮气。她敲了三下门。
“进来。”
男人还在,桌上还是那杯茶,烟灰缸里有五个烟头。茶已经凉了,杯底一圈茶渍,干了。桌面上多了几份文件。有一份摊开着,上面有图章。他正在看另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文件上划了一下。
“又是你。”他没抬头。
“那个位置?”
“我说了,不租。”他翻了一页文件。
“你租给别人了吗。”
“没有。”
“那就租给我。”
男人停下笔,抬起头,把笔放下了。笔放在文件上,滚了一下。
“你为什么非要那个位置?四楼角落。没人去的。”
“没人去,我去。”
“你去了也没人。”
“我去站,站到有人。”
男人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看了她一会儿,往前倾,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是打印的,边角齐整。他把纸推过来,手指头按在纸上,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