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楼下是卖米粉的,油烟从排风扇里轰出来,顺着墙往上爬,熏得二楼窗户上一层黑油。
楼梯窄,扶手水泥的,磨得发亮,手一搭上去,凉。三楼拐角处,门半开着。门框上的漆起了皮,一抠掉一片。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旁边一个搪瓷杯,杯口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杯子里泡着茶,茶叶沉在底,水是凉的。
周律师四十来岁,瘦,眼镜腿用白胶布缠着,缠了两圈,胶布脏了,发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皮表带的表,表带裂了口,露出里面的白线。他翻材料,指头粗,指节上有几道黑印子,像是墨水渗进皮肤里洗不掉。
翻到老赵的账本那一页,他停住了。看了一会儿,翻过去,又翻回来,再看一眼,然后合上。
光宗坐在对面,把材料一样一样摆开:商标注册证,一张纸,红章盖得正;律师函草稿,两页,打字机打的,字有点歪;老赵的账本,蓝皮的,边角卷了;老赵写的纸条,折了两折。她摆得齐,边对边,然后手放回膝盖上,十指交叉。
她没催,周律师看多久,她等多久。
周律师把材料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推了推眼镜。镜框在鼻梁上压出两个红印子。
“许老板,你这个案子,能告。”
光宗说:“能赢吗?”
周律师没马上接。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放下了。
“证据够。老赵的证词,你的商标注册证,周明远的混纺货,一个不少。但——”
他把杯子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但什么?”
“周明远是广东人。在江城做生意。手伸得长。你告他,他拖。拖一年。你耗得起?”
光宗说:“耗得起。”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角擦了擦镜片。擦完了,戴回去。再推一下。
“你厂里多少工人?”
“一百多。”
“一个月工资发多少?”
“十几万。”
“你耗一年,官司没打完,工人工资照发。你算过没有,一年多少?”
光宗没说话。
周律师把材料往前推了推。“许老板,我跟你讲实话,你赢不了,不是证据不够,是时间不够。他有的是时间。你厂里一百多张嘴等着吃饭,你拖不起。”
光宗还是没说话,她把材料收起来,一样一样码好,放回包里,站起来。
周律师说:“你别急着走,还有别的办法。”
光宗说:“什么办法?”
“不告他,让他知道你有证据。让他自己退。”
“他会退?”
“你试试。”
光宗把包带往肩上一甩,走了。门框上的漆又掉了一片,落在她袖子上,她没拍。
出了楼,雨还在下。她撑开伞,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的窗户里,周律师的影子晃了一下,灭了灯。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到轮渡码头,上船。站在甲板上,江风灌进领子,冷。她把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兜里。右手摸到钢笔,凉的。左手攥着老赵的账本。账本纸黄了,边角卷了,攥在手里咯吱响。江面上有货船过去,汽笛闷闷地响一声,水痕拖得老长,浪打过来,船身晃了一下。
回到厂里,耀祖在车间查货。光宗进办公室,坐下,翻开总账本。看完一遍,翻回去。再看一遍。拿笔,在最后那页写了一行:
“2007年春。律师说赢不了。不告。让他自己退。”
合笔。起身。走到车间门口。耀祖弯腰在裁床前面,版图铺开,划粉捏在手里,沿着版线描,一道白线,又一道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