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春。
汉正街的早晨是从面窝摊子的油锅开始的。
老陈把一勺米浆舀进铁勺里，中间刮薄，边上留厚，往油锅里一放。滋啦一声，白浆子鼓起来，边上一圈金黄。他翻了个面，又炸了一会儿，夹起来搁在铁丝架上沥油。油滴下去，滴在锅沿上，又滋啦一声。
光宗坐在摊子后面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干面。芝麻酱拌得稠，筷子搅两下，热气往上冒，糊了她的脸。她吃得慢。面是碱水面，黄澄澄的，嚼起来有劲。她吃一口，停一下，看巷子里的人。
巷子里有人端着搪瓷缸蹲在门口刷牙，白泡沫滴在青石板上，一会儿就被早上的潮气洇没了。有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场回来，篮子里一把红菜薹，叶子边上还挂着露水。有人骑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摞布料，铃铛按得叮叮响。
耀祖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个面窝。面窝还烫，她咬一口，哈一口气。中间薄的地方炸得脆，边上厚的地方是软的。她吃了半个，停下来，把剩下的半个掰开，看了看里面。
“姐，你看这个面窝。”
光宗看了一眼。“怎么了？”
“中间薄，边上厚，炸得刚好。”
光宗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老陈从油锅后面探出头来。“耀祖，今天的面窝好不好？”
耀祖说“好。”
老陈说“那你怎么不笑？”
耀祖说“我笑了，你没看见。”
老陈说“我没看见。”
耀祖说“那你再看。”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笑，耀祖也没笑，老陈说“你这丫头。”
光宗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碗放在矮凳上。她站起来。耀祖也站起来。两个人往厂里走。巷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天亮了。太阳从汉正街的屋顶后面升起来，光照在青石板上，一寸一寸往东移。
光宗走进办公室。李秀兰已经坐在对面了。流水账摊在桌上。算盘放在旁边。母女俩各算各的，算盘声和翻纸声混在一起。灯管嗡嗡响。窗外车间里周桂香在踩机器，张姐在查货。
李秀兰合上流水账。“光宗。”
光宗没抬头。“嗯。”
“你那个周砚深，到底怎么回事？”
光宗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没什么事。”
李秀兰说“没什么事他老往厂里跑？”
光宗说“他画图。”
李秀兰说“画图？画什么图？”
光宗说“厂里的图。”
李秀兰说“他画厂里的图。画了几年了？”
光宗没说话，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
李秀兰说“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他修缝纫机。我家那台缝纫机老坏。他来修。修了三次。我问他‘你是不是故意修一半的’。他说‘不是’。我说‘那你为什么老来’。他没说话，后来我嫁给他了。”
光宗说“妈。”
李秀兰说“你别学你爸，什么都不说，说了就晚了。”
光宗说“账还没对完。”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现在二十七了，周砚深画了你几年了？你倒是一句话都不说。”
光宗没抬头，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
李秀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走出去。门没关。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光宗把领子竖了竖。她把手放在总账本上。蓝布封面。边角磨白了。布面上有一道折痕。是她刚接手总账那一年折的。她用指头蹭了蹭那道折痕。蹭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对账。
耀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样衣。
“姐，这是昨天改的版。”
光宗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料子。白底暗条纹的，纯棉的，细，不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