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秋。
王翠花在医院走廊里坐着。
椅子是铁的,凉的。她坐了一夜。手里的搪瓷缸放在膝盖上。缸子是旧的,杯口掉了瓷。里面是热水。冒着白气。她不喝,只是攥着。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白惨惨的。有人在病房里咳嗽,有人在翻身,床板吱呀响。
天亮的时候,光宗从病房里出来。她坐在王翠花旁边。
“奶奶。”
“嗯。”
“他睡了。”
王翠花点了点头。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光宗说“奶奶,爷爷说搪瓷缸给您留着。”
王翠花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缸。缸子上的瓷掉了一块,她用手指蹭了蹭。
“这个缸子。他当兵回来那年买的。两块五。他一个月津贴八块,花了快三分之一。”
光宗看着那个搪瓷缸。缸子旧了,瓷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但洗得很干净,放在膝盖上,稳稳的。
“他说这个缸子好,摔不烂。”
王翠花停了一下。她想起许保国当兵回来那天。他站在村口。穿一件旧军装。瘦了,黑了,她没认出来。他喊了她一声。她认出来了。他走路有点瘸。
她问“腿怎么了”。
他说“没事”。后来她才知道。腿上中过弹。他从来不提,她也没问。这么多年,她没问过,他也没说过,两个人过了几十年。
“他这辈子,不提那些。”王翠花说。“他觉得提了没用,人活着,不是靠以前的事。”
光宗没说话。她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有茧。打算盘磨出来的。她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
“奶奶,他让爸别太累,让耀祖别老是一个人,让我盯着厂里。”
王翠花点了点头。
“他没提军功章。”
王翠花没说话。她看着手里的搪瓷缸,看了一会儿。
“那个章,是别人的命换来的。他活着回来,已经是赚了。他不想拿那个章说事。”
光宗没说话。
王翠花把搪瓷缸递给光宗,缸子是温的,里面是热水。光宗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热的。她攥在手里。缸子上的瓷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她摸了一会儿,然后还给王翠花。
王翠花接过来,攥在手里,缸子里的水还热着,她没喝。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吱呀响,远了。王翠花坐在椅子上。没动,光宗坐在旁边。两个人没说话。
第二天,许保国走了。
王翠花打电话到厂里。李秀兰接的。她放下电话,跟光宗说“你爷爷走了。”光宗正在对账。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合上总账本。站起来,拿了外套,出了门。
王翠花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搪瓷缸。缸子里的水是凉的。
许建国在门口迎人。大姑来了,大伯来了,陈桂英也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光宗和耀祖走进来。站在遗像前面。磕了头。王翠花看着他们。没哭。她手里攥着搪瓷缸。缸子是凉的。她坐在那里。看着棺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缸子。缸子上的瓷掉了一块。她用手指蹭了蹭,然后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