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秋。
陆清远走后,日子照过。
耀祖每天早上来,开门,开灯,排料。周桂香在踩机器,杨来弟在锁边。机器声嗡嗡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夏天走了,秋天来了。
耀祖读完成人教育那天,没人送。
她早上从厂里出来,坐轮渡过了江。成人教育的教学点在武昌,一栋旧楼,三楼一间教室。楼是五十年代的,外墙刷了灰漆,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红砖。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回声。
她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二十几个人。有比她大的,有比她小的。有的穿工装,有的穿西装,有的穿着沾了线头的围裙,一看就是从厂里直接来的。
她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来。桌上放着一支笔,一个本子。本子是厂里记账用的那种,蓝皮的。她把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着“光宗耀祖服装厂,领料记录”。她翻到后面。空白页。她在上面写了三个字:“许耀祖。” 字写得不大,但端正。
老师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镜腿用胶布缠着。手里拿着一摞纸。他站在讲台前面,扫了一眼教室。说“今天不讲课。发毕业证。”他把纸一张一张发下去。发到耀祖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名字。
“许耀祖?”
“嗯。”
“你姐是不是许光宗?”
“是。”
“你姐成绩好,你也不错。”
耀祖没说话。她把毕业证拿在手里。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许耀祖。下面盖着红章。她看了一眼,合上。
旁边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做服装批发的。圆脸,短头发,手上戴着一个金戒指。她看了一眼耀祖桌上的本子。“你也是做衣服的?”
“嗯。”
“做哪一类?”
“衬衫,女装。”
“我在汉正街见过你们的货。光宗耀祖,对吧?”
“对。”
“你们衣服质量好,就是贵。”
“嗯,但好看。”
女的笑了。“你倒是实在。”
发了毕业证,老师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们读完了,以后好好干”。散了。耀祖把毕业证放进包里。走出教学楼。
外面太阳很大。她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睛。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踩过去。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到轮渡码头。下了车,坐轮渡过了江。
回到厂里的时候,下午。周桂香在踩机器,杨来弟在锁边。光宗在办公室对账。耀祖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毕业证放在光宗面前。
光宗看了一眼,拿起来。翻开,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上面印着“许耀祖”。下面盖着红章。
“拿到了。”
“嗯。”
“三年。”
“嗯。”
“2001年秋入学,2004年秋毕业。”
“嗯。”
光宗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对账。耀祖站在桌边。手放在毕业证上。
她想起三年前,2001年,她跟光宗说想读成人教育。光宗说“你读。学费从厂里出。”
她说“不用。我自己出。”
光宗说“你出。账上记一笔。”
她说“好。”
后来她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个月扣五十,扣了三年,扣完了。
“姐。”
“嗯。”
“学费扣完了。”
光宗抬头看她。“我知道。账上记着。”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