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夏初，汉正街解封了。
巷口的绳子收了，巡逻的人撤了。门面一家一家开了，卖布的、卖扣子的、卖拉链的，都回来了。早上的巷子里又有了热干面的香味，有人在门口支了桌子，坐着吃面，芝麻酱拌得稠，筷子搅两下，热气往上冒。
厂里也开了工。周桂香回来了，杨来弟回来了。车间里的机器一台一台响起来。
陆清远第三次来，是隔了一周。
那天下午，耀祖在裁床前面排料。周桂香踩机器，杨来弟锁边。有人敲门。耀祖去开。门口站着陆清远。还是白衬衫，但红袖章摘了，手里拿着一本书。
“传单发完了？”
“发完了。今天不发了。”
“那你来干什么？”
陆清远把书递过来。“借你的。上次你说你姐什么都算得出来。我想，你可能也喜欢看书。”
耀祖接过来。书是旧的，封面卷了边，上面写着《平凡的世界》。她翻了两页。“你看过？”
“看过。第三遍了。”
耀祖把书合上。“进来坐。”
两个人又坐在门槛旁边的矮凳上。周桂香在里面踩机器，偶尔抬头看一眼。这次她没问，只是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踩。
“你姐回来了？”
“回来了。周末回来的。”
“她说什么了？”
“她说那个志愿者还来吗。”
陆清远笑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来。”
陆清远把杯子端起来。还是那个搪瓷杯，耀祖给他倒的水。他喝了一口。
“你姐看账本，你看书？”
“我看得少。以前在学校看过几本。后来进厂了，就没时间了。”
“现在可以看。”
耀祖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到第一页。第一句话写着：“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她看了两遍。合上书。
陆清远把杯子放下。“上次我说，你姐那句话，我想了一下。”
耀祖看着他。“哪句？”
“喜欢是不抬头。”
耀祖没说话。车间里周桂香的机器停了一下，剪线头，又响起来。
“我想了一周。”陆清远说，“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不抬头，就看不见他在不在。看不见，怎么知道他在？”
耀祖把书攥在手里。书页被她攥出了印子。她没说话。
陆清远站起来。“书你慢慢看。看完了我再借你。”
“嗯。”
陆清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耀祖。”
“嗯。”
“你姐算账算得清楚。但有些账，不是算出来的。”
耀祖看着他。没说话。
陆清远走了。
周桂香从车间探出头来。“耀祖，那人又来了？”
“嗯。”
“他给你带书了？”
“嗯。”
“他是不是——”
“周桂香。”耀祖打断她，“你料子裁完了？”
周桂香笑了一下，缩回去。机器又响了。
耀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平凡的世界》。她把书翻开，又看了第一页。雨丝，雪花。她把书合上，放在裁床上。然后她坐下来，拿过版图，继续排料。划粉在布上画出一条线。她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那天晚上，光宗在学校。
周砚深打电话到宿舍楼下的小卖部。小卖部老板娘在楼下喊“许光宗，电话”。光宗跑下去，接起来。
“许光宗。”
“我是周砚深。”
光宗握着话筒。没说话。
“我有个画展，想请你看。”
“我不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