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江城终于凉快了一点。江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把夏天的燥热一寸一寸往下压。
光宗去学校报到那天,许保国起得比谁都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脚上是许建民给他修过的那双黑布鞋。他站在院子里等光宗,手背在后面,像一棵老树。
光宗拎着一个蛇皮袋出来,里面是被子、脸盆、练习册、几件换洗衣服。许保国看了一眼,说“就这些?”
“够了。”
许保国没说话。他伸手把蛇皮袋接过去,往肩上一甩。光宗说“爷爷,我自己来。”
许保国说“我送你过桥。”
“不用。你回去吧!”
“我送你过桥。”
光宗没再劝。她跟在许保国后面,走出巷子,走上汉正街,走上长江大桥。
桥很长。引桥更长。许保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一步是一步,不拖。光宗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中山装洗了太多次,领子软塌塌的,后颈处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粗大,是王翠花的手艺。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许保国停了。
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扶着桥栏杆,往下看了一眼。江水浑黄,滚滚往东。远处有几条驳船,慢吞吞地挪。
“光宗。”
“嗯。”
“你爷爷这辈子,没送过人过桥。”
光宗看着他。许保国没回头,手还扶在栏杆上。
“你爹当年去当兵,我没送。你大伯去下乡,我没送。你妈嫁进来,我也没接。”他顿了一下,“今天送你。”
光宗说“爷爷,我又不是不回来。”
许保国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不浑,很亮,像江水底下埋着的石头。
“你回来了,就不是去读书的。”
光宗没说话。
许保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蓝布,旧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那枚军功章。铜的,五角星,红漆磨掉了大半,剩下暗红色的底。
“这个给你。”
光宗看着军功章。她想起小时候,许保国把这枚军功章放在她和耀祖中间。
王翠花说“你疯了?给女娃?”
许保国说“给她们。她们姓许。”
“爷爷,我不要。你留着。”
“我留了一辈子了,”许保国说,“留不住了。”
他把军功章放在光宗手心里。铜片很沉,比看上去沉。光宗攥着,手指收拢。
“莫低头。”许保国说。
光宗点头。
“你爷爷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一件事。”
“爷爷你说。”
许保国看着江面。风从江上吹过来,把他中山装的领子翻起来。他没去理。
“别让许家断了。”
光宗攥着军功章,她说“爷爷,许家断不了。”
许保国没接话。他弯腰把蛇皮袋重新甩上肩,转身往桥那头走。光宗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下了桥,许保国把蛇皮袋递给光宗。“到了,你自己走。”
光宗接过袋子。许保国站在桥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光宗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把中山装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继续往前走。背还是直的。步子还是不快不慢的。
光宗站在桥头,看着他走远。江水的声音很大。她喊了一声“爷爷——”许保国没回头。他举起手,摆了一下。
光宗把军功章揣进口袋。她拎着蛇皮袋,转身往学校走。她没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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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大学比光宗想象的大。
她按着通知书上的地图找到报到点,排队、填表、领钥匙。会计系的新生不多,女生更少。她办完手续,拎着蛇皮袋去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到了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女生在了。一个在铺床,一个在看书。铺床的女生叫方琳,扎马尾,说话很快。看书的女生叫周洁,戴眼镜,不怎么说话。第三个还没来。
光宗选了靠窗的下铺。她把蛇皮袋打开,被子叠好,脸盆摆好,练习册放在枕头旁边。方琳说“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光宗说“够了。”
方琳说“我家给我带了三个箱子。”
光宗说“我离家近。”
方琳又问“你爸妈呢?没来送你?”
光宗说“没来。”
“你自己来的?”
“我爷爷送我到桥头。”
方琳没再问。她大概觉得光宗有点怪。光宗不怪,她只是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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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光宗去图书馆办借书证。
图书馆是一栋老楼,石头墙,窗户很高,光从上面斜着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光宗喜欢这个地方。她闻到书页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汉正街的旧仓库,但比仓库干净,比仓库安静。
她办完证,在书架间走了一圈。会计类的书在二楼东侧。她抽了一本《基础会计学》,翻开看了一眼,又抽了一本《成本核算》。她抱了两本,走到阅览区。
阅览区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男生。他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一支铅笔,在画东西。光宗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是一张建筑速写,几根线条,勾出一栋楼的轮廓。线条很轻,但很准。
她没说话,男生也没抬头,光宗在他对面的桌子坐下,翻开书。
两个人隔着桌子,各看各的。
光宗看了一会儿书,余光扫到那个男生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铅笔在纸上游走,像在写字。他画了一会儿,停了,把铅笔倒过来,用橡皮头轻轻擦掉一条线。然后又画。
光宗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书。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光宗合上书,站起来。她把书放回书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铅笔落地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那个男生弯腰把铅笔捡起来。他看了一眼光宗的背影,继续画。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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