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深秋,汉正街的梧桐叶子开始落了。
许建国在晚饭桌上提出来,想在汉正街另一头盘个门面,专做女装。他说得兴奋,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像给自己的想法打拍子:“那个位置我看了三天。人流量大,门口能摆两排货。再开一家,一年翻一倍。”
王翠花靠在门框上,手里的蒲扇停了:“你连你哥那点手艺都没有。你哥还会修鞋,你会什么?你就会进衣服。”
许建国笑了一下:“我会卖衣服。”
王翠花说:“那你就先把这件衣服卖好。”
屋里静下来。许保国一直没说话,手里端着搪瓷缸,低头看里面的茶叶。茶叶早沉了底,他也没喝,就那么看着。许建国以为他爹不表态了,端起碗,准备扒饭。
许保国这才放下缸子。
“车有副刹。你的副刹在哪里?”
许建国抬头:“什么副刹?”
“汽车跑快了,脚刹不灵,还有手刹。”许保国说,“生意跑快了,你的副刹是什么?是李秀兰的账?还是光宗的嘴?她们帮你踩一脚,你还能停。要是她们不在呢?你一脚油门就冲出去了,前头是坑是坎,你自己晓不晓得?”
许建国答不上来。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像要搓掉一层皮。
光宗一直没说话。她等许保国说完了,才放下筷子,问了一句:“爸,你上次被骗的六成货款,上个月才追回来。钱还没捂热。”
许建国不说话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他皱了下眉,把碗放下。
许保国说:“等你想清楚。再开。”
晚饭在沉默里吃完了。耀祖帮着收碗,经过许建国身边时,小声说:“爸,我帮你把碗收了。”
许建国“嗯”了一声,没抬头。
光宗进里屋把账本放好,出来时看见许建国还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筷子,在桌面上轻轻地敲。那根筷子不响,只有木头碰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李秀兰从厨房出来,解了围裙,在许建国对面坐下。她说:“那个铺面,我去看过。位置是好,门口也宽。但租金比现在这个贵一倍。一年下来,光房租就要多出去几千。店里现在这个流水,不是撑不起,是紧。光宗算给你听,你又不服气。你自己算算,从八月到十一月,每个月的赚头。”
许建国没算。他知道李秀兰说的都是实话。他就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汉正街一条街,别人都在扩,就他还在原地蹲着。钱跃进那种人,牌子都挂出来了。他许建国再不往前迈一步,别人就真把他当软柿子了。
“我不是不服。”许建国说,“我是怕。”
李秀兰看着他:“你怕什么?”
许建国说:“我怕光宗耀祖再大一点,家里用钱的地方更多。趁现在干得动,我想给她们把底子打厚一点。”
李秀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底子不在店多,在账清。你要开,我不拦。但先把账算明白。账算明白了,你开十家我都不管。”
她转身去了里屋。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一条,像她留给许建国的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但是”。
那天晚上,许建国没有回屋。他披了件外套,一个人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