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春天,许建国在汉正街附近盘下了一个小店面。
原来是个裁缝铺,裁缝姓周,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做了大半辈子衣服,手指关节粗得像树瘤。他做不动了,儿子在深圳开了个服装厂,催了他好几次,他终于决定把铺子转出去。
铺面不大,十来平米,摆两个货架就满了。墙皮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的青砖,青砖上还留着裁缝用画粉画的线——横的竖的斜的,像一张没有完成的图纸。屋顶的石棉瓦有一块裂了,透进来一缕阳光,照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门口有一块空地,以前裁缝在那里支一把遮阳伞放样品,现在空着,只有风吹过的时候会扬起一点灰尘。
许建国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空白的门头。门头上还留着裁缝铺的旧招牌,木板上写着“周记裁缝”四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缝”字的偏旁都看不清了。他回头对李秀兰说:“叫什么名字?”
李秀兰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货架还没摆,空荡荡的,阳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想起了八年前筒子楼里那个小小的客厅,想起煤油灯下翻开的账本,想起“鸡蛋八毛”和“两个女娃健康”。从筒子楼到汉正街,不过几站路,她走了八年。
光宗站在母亲旁边,手里拎着装满杂物和旧报纸的袋子——她们刚从筒子楼搬了一些不用的东西过来。她看着那块空白的门头,说:“许家小卖部。”
许建国想了想:“太普通了。”
“普通才好记。”光宗说。
李秀兰在旁边点了点头。她想起了自己的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毛了,没有任何装饰,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普通才好记,这是她们母女俩都懂的道理。于是名字就这样定了。
许建国用毛笔在一块新木板上写了五个字——“许家小卖部”。他读书不多,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写完之后他把木板钉在门头上,歪了一点,他又爬上去重新钉了一遍。
那颗钉子他敲了四下——第一下钉歪了,第二下扶正,第三下砸进木板,第四下把钉子头砸进了木板深处。然后他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门头上的木板有点斜,但字是清楚的。“许家小卖部”,五个墨字在春天的阳光下还泛着湿润的光。
开张那天,许建国买了一挂万字头的鞭炮。不是千字头,是万字头,他说这是他在汉正街的第一家店,要响响亮亮地开张。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很久,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几个路过的行人捂着耳朵快步走过去又忍不住回头看。
耀祖站在门口,捂着耳朵,笑得比阳光还亮。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那是过年时奶奶给她做的,袖口绣了一圈小花。红色纸屑落在她头上,肩上,她也不拍,只是仰着头看着鞭炮炸开的火花咯咯地笑。
刘姨端着一碗热干面过来道贺。面是她自己做的,芝麻酱比平时多放了一勺,葱花切得碎碎的铺在面上。“开张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