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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母亲的账本

许建国张了张嘴。

“我去给你煮碗面。”他站起来。

李秀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厚实,肩膀宽,腰板直——在厂里站车床站的。他走进厨房,锅碗瓢盆响起来,然后是她熟悉的味道——热油、葱花、面条下锅的滋啦声。他煮面很快,两分钟就端了回来。卧了两个鸡蛋,葱花切得很碎,面汤上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趁热吃。”他把碗放在她手里。

李秀兰低头看着那碗面。两个鸡蛋。他知道鸡蛋的事。他用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面来回答她——他知道母亲偏心,但他做不了什么,他只能煮一碗面,在面里多放一个鸡蛋。这是他表达愧疚的方式,也是他逃避冲突的方式。

面很好吃。葱油爆得很香,盐放得刚好,面条不软不硬。她吃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推给他:“你也吃。”

他摇头:“我在厂里吃过了。”

“你骗谁。”李秀兰看着他,“厂里食堂这个点早关了。”

他愣了一下,接过碗,三两口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

夜里,两个孩子都睡了。光宗还是攥着拳头,放在耳朵边上。耀祖还是睡得不老实,襁褓又蹬散了。许建国在床的另一头打鼾,鼾声很轻,像远处的轮渡汽笛。

李秀兰没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筒子楼隔音不好,能听到隔壁的声音。是奶奶王翠花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那种半抱怨半唠叨的调子,像是在跟许保国说话。她听到了“出生证”和“丢人”两个字。

她没有动。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按在枕头边上。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还什么都没有。

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没吵醒任何人。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塞满了东西——旧衣服、针线盒、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几个空瓶子。她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

布是蓝底白花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打开,里面是一本账簿,那是她妈留给她的东西。她妈是街道小厂的会计,走得早,除了这本账簿和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什么都没留下。

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也磨毛了。那是她以前在街道小厂做临时工的时候用的,记账、记工时、记产量。嫁进许家以后,这本账簿就被压在抽屉最底下,压了好几年。她以为再也用不上了。

她翻开封皮。第一页是空白的,纸张已经泛黄,但还没脆,摸起来有点潮——南方的潮湿连抽屉都挡不住。她从针线盒里拿起一支圆珠笔,在煤油灯下拧了两下,笔尖出油了。

她坐在床边,账簿摊在膝盖上。煤油灯的光很暗,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巨大而模糊,像一个低着头祈祷的人。

她写了第一行字。

“1980年霜降,鸡蛋八毛。”

她停了一下,看着这行字。字写得不漂亮,她只念到初中,没练过字。但字很清楚,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两个女娃,健康。”

她妈以前说过,账有两本。一本记钱,一本记人情。钱还了,账就清了;人情还了,账还在。她妈是街道小厂的会计,这两句话她记了一辈子。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婆婆端来的稀饭咸菜是钱账,不欠了。刘姨端来的那碗藕汤是人情账,还不了。

她合上账本,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江汉关的钟声敲了十下。沉沉的,穿过雨后的夜雾,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传进这间小屋。李秀兰躺下来,手还按在枕头底下的账本上。账本的硬角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疼,但这种疼让她觉得踏实。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里反复想着四个字,像一个虔诚的人在念经——

记个账,不犯法。

记个账,不犯法。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变平稳了。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江汉关的钟声又敲了一下,已经是半夜了。

从明天起,每一笔账她都会记。每一笔。钱账记在纸上。人情账记在心里。两本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