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套话，都是客套话。满月酒上的夸赞就像桌上的瓜子——随手抓一把，嗑完就忘了。
然后耀祖笑了，不是那种婴儿无意识的咧嘴。不是吃饱了、睡醒了、肚子里不胀气了才挤出来的生理反应。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像两弯月牙。那双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江面上被太阳照到的水波。
她笑的时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露出还没有长牙的粉红色牙龈。不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笑，你也想笑。
王翠花愣住了。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好能看到耀祖的笑脸。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在耀祖脸边停了一下，又缩了回来。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怕抓碎了。
“这丫头笑起来……”刘姨端着菜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话都不会说了，“这丫头笑起来——”
“蛮喜人。”另一个邻居接了话。
喜人，这两个字用得好。不是漂亮，不是可爱，是“喜人”——让人看了心里欢喜。江城的方言里，说一个孩子“蛮喜人”，是对他最高的评价。这种评价跟长相无关，跟衣服无关，跟男娃女娃无关。就是一种感觉。
耀祖又笑了。这次是对着一个老邻居——那人手里端着酒杯，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耀祖看着他的褶子，好像觉得有趣，又笑了一下。
“哎哟，她又笑了！”
“真的蛮喜人咧！”
宾客们的声音高了起来。刚才的客套话变成了真心的逗弄，有人开始挤眉弄眼地逗她，有人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小脸。院子里原本僵硬的气氛松弛下来，笑声多了，劝酒的声音也大了。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音，酒杯碰撞的声音，孩子的笑声，大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王翠花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看着耀祖的笑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她回头看了看孙子龙飞。龙飞还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但已经没人注意他了。宾客们都围着香案前的双胞胎，有几个人背对着龙飞，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龙飞从椅子上滑下来。他三岁多了，已经能感觉到什么时候自己是中心、什么时候不是，现在他不是。他走到王翠花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角：“奶奶，我要吃糖。”
王翠花低头看着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奶奶给你拿。”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塞进龙飞嘴里。龙飞含着糖，看着人群那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许师傅，”一个老邻居端着酒杯走到许保国面前，“你这俩孙女，有福气。”不是客套，这话说得很郑重，像在说一个他已经看见的事实。
许保国端着酒杯，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女娃。光宗还是醒着，乌溜溜的眼珠盯着香案上的红烛，不知道在想什么。耀祖已经眯起了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宴席继续。菜上了一道又一道，酒喝了一轮又一轮。王翠花再也没有提“男娃先来”的事。她坐在龙飞旁边，给他夹菜、剥虾、擦嘴，手忙脚乱，像一个正常的奶奶。龙飞含着糖，坐在那里，已经不闹了。但他一直看着人群那边。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宾客们陆陆续续告辞，每个人都走到香案前跟许保国打招呼——不是客套，是真心的恭喜。
李秀兰抱着孩子回了屋，许建国在院子里收拾桌子，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带着难得的笑。许建民帮着搬桌椅，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王翠花一个人坐在屋里，屋里没开灯，窗帘只拉了一半，下午的光从半扇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床上的两个女娃身上。她看着那张笑脸——耀祖睡着了还在笑，好像做了什么好梦。
“这丫头笑起来，蛮喜人。”她不由自主地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很轻。
她又想起自己刚才在宴席上伸手的那个动作——手不自觉地伸出去，在耀祖脸边停了一下，又缩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了很久。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裂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一个人能看八台机子，后来嫁了人，就再没摸过机器。这双手洗过尿布、生过炉子、揉过面、剁过骨头，但从来没摸过——女娃的脸。
窗外传来轮渡的汽笛声，悠长悠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久以前传来。江城的轮渡每天都要在长江上往返几十次，汉口到武昌，武昌到汉口。
汽笛声是这座城市的背景音乐，每个人都在它的伴奏下生活。有人坐轮渡去上班，有人坐轮渡去结婚，有人坐轮渡送孩子上大学，有人坐轮渡送老人去江对岸的医院。
但此刻，她们才刚刚满月。她们睡在筒子楼的床上，对这世界的喧嚣和汽笛声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