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古谷寒风如刀,千年冰层凝着万古煞气,翻涌的漆黑妖雾盘旋不散。
石坚立在阵前,一身唐甲被山风猎猎吹起,肩背重伤经慧明佛光护住,剧痛虽未消减半分,周身气场却愈发沉凝凛冽。
方才阵心那一道锁定而来的妖戾意念,贪婪、狂暴且阴毒,如跗骨之蛆死死黏在众人周身,哪怕转瞬隐去,依旧让整座山谷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尉迟晴按剑伫立,明眸紧盯着翻涌不休的妖雾,脊背微微紧绷:“狼王借万骨阵蓄势,根基远超寻常山野妖物,绝非偶然成型。这般千年盘踞、步步蚕食边关妖氛,背后定然有人为推手。”
北疆黑山妖患数十年断断续续,历代守将皆以为是山野精怪自发作祟,从未深究根源。可今日见过上古万骨戮神阵,再观妖狼诡异的修行方式,所有偶然尽数变成刻意,处处透着人为布局的诡秘。
慧明禅眸微凝,目光扫过山谷四方萦绕的阴煞,指尖捻动菩提法印,沉声开口:“此阵扎根上古,本该随岁月流转灵气枯竭、煞气溃散。可黑山妖氛代代兴盛、越演越烈,数十年持续侵扰大唐边关,是有外力源源不断为阵法续能、为妖狼供灵。”
“非人助妖,便是域外邪僧、旁门左道。”
石坚眸光沉冷如寒潭,军人的缜密洞察力瞬间捕捉到关键。
大唐盛世,万国来朝,西域诸国岁岁遣使、年年朝贡,丝路商旅络绎不绝,边关关口纵有层层查验,却也最易藏污纳垢、暗渡诡秘。
黑山毗邻西域丝路要道,紧靠北疆雄关,若有域外势力暗中勾结妖邪、布局边关,一切诡异乱象便有了完美解释。
“收兵回撤,严守山口,彻查周遭异动。”
石坚沉声下令,军令铿锵落地。
万骨大阵凶险莫测、狼王蓄力已成,此刻贸然破阵只会徒增伤亡,绝非上策。当务之急,是斩断妖邪背后的外援,摸清这盘横跨数十年的暗中棋局。
亲兵得令,列阵有序,紧随三人退出冰封古谷,严守黑山各处要道,方圆十里之内,飞鸟难渡、寸阴必查。
夜色渐深,月挂西山。
北疆边关夜风苍茫,不同于黑山腹地的死寂阴冷,关外丝路古道尚有夜风扬尘,偶有夜鸟惊飞。
子时过半,正是人疲夜深、守备最易松懈之时。
驻守西侧关隘的唐军哨兵忽然抬手示警,长戈横立,沉声喝止:“止步!夜阑关禁,非时不得通行!”
月光之下,古道尽头缓缓行来一名独身少年。
此人不过十六七岁年岁,身着一身规整华丽的吐火罗朝贡贡服。
锦缎织金,纹路繁复,领口袖间绣着西域独有的葡萄缠枝纹,衣料华贵,制式正统,是西域诸国入朝大唐、进贡朝拜的专属官服,绝非寻常商旅百姓所能穿戴。
少年面生白皙,眉眼温顺,手中捧着一只镂空檀香木匣,步履轻盈,神色恭顺,全然一副随朝贡使团滞留边关、进山采香的贡童模样。
吐火罗与大唐世代交好,岁岁遣使朝贡,贡香、宝玉、异兽、特产不绝于途,边关守军早已见惯诸国贡使,见对方身着正统贡服、手持采香器具,并未第一时间动刀兵,只依律盘查。
“何人所属?使团何在?深夜独行入山何事?”哨兵厉声盘问。
少年垂首躬身,语气温驯恭敬,带着西域口音:“回军爷,小人是吐火罗贡使团香童,名唤阿罗,使团昨日驻留关驿,奉命入山采摘黑山异香,以供朝贡御用,延误时辰,故而深夜折返。”
言辞滴水不漏,神态温顺无害,合乎情理,贴合西域贡使采香惯例。
可久经沙场的唐军哨兵,眼底却无半分松懈。
黑山近日妖患滔天、血战刚止,全境早已封禁,严禁任何人擅自出入,哪怕是诸国贡使,也需持边关将军手令方可通行。
“封禁之期,无主将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黑山。随我回营,待主将核验身份再行处置。”
哨兵当即上前,欲将人带回主营盘查。
那名名唤阿罗的香童闻言,垂首的眉眼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阴戾,快得无影无踪,随即依旧温顺点头,乖乖束手配合,毫无反抗之意。
一众亲兵带着这名吐火罗香童折返中军大帐,即刻禀报石坚。
帐内烛火通明。
石坚端坐帅案之后,一身甲胄未卸,面色清冷,周身带着久经杀伐的凛冽气场。尉迟晴立在侧旁执掌记录,慧明静坐帐中,禅眸淡淡扫来,一眼便落在那名香童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吐火罗贡童,深夜私闯封禁黑山?”
石坚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少年身上,目光扫过其一身贡服,上下打量,字字沉稳有力,“使团名录、通行文牒,呈上来。”
阿罗依旧躬身温顺,低声回道:“文牒在使团主事手中,小人只是采香杂役,未曾携带。”
“黑山全境封禁,三军戒严,谁敢私遣贡童入山采香?”石坚声音骤然一沉,帅帐之内瞬间威压骤起,“据实交代,饶你皮肉之苦。”
少年身躯微颤,似是惶恐不安,连连叩首:“小人不知军务,只听主事差遣,只求军爷恕罪……”
模样怯懦无害,全然不懂边关军政的底层杂役姿态,看不出半分破绽。
一旁的尉迟晴微微蹙眉:“看衣着制式不假,确是吐火罗正统贡服,言行举止也符合西域香童常态,莫非是我们多虑了?”
唯有慧明缓缓起身,缓步走到少年身前,佛光微敛,目光落在少年刻意紧紧收拢、贴紧衣摆的双手袖口之上,淡淡开口:
“施主双手藏于袖中,五指紧绷,经脉逆行,心神惶而不乱,非是惶恐,是忌惮贫僧佛力,欲遮身上邪秽。”
一语惊醒梦中人!
石坚眸光骤然一厉!
“抬手!”
军令如山,震得帐内空气一凝。
阿罗面色瞬间剧变,温顺神色轰然崩塌,眼底闪过浓烈的慌乱与阴狠,身形骤然欲退,竟想暴起突围、自尽封口!
帐外亲兵早有戒备,闻声瞬间合围,刀枪并举,死死锁住其周身退路,利刃贴颈,分毫不得动弹。
“胆敢拒捕,格杀勿论!”
阿罗浑身僵硬,自知无路可逃,死死咬牙,眼底满是死意与疯狂。
尉迟晴快步上前,不等其异动,伸手骤然撩起其收紧的左右袖口!
下一瞬,一幕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赫然展露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