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路苍茫,风如泣诉。
木吒跌跌撞撞踏云而行,一身素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面色惨白如纸,往日里那股护法行者的英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惊悸与屈辱。他手中念珠崩断数颗,散落云间,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南天门拒旨、花果山受辱、被那石猴威压震得气血翻涌,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每一笔,都是佛门从未受过的折辱。
他奉观音法旨、携如来口谕,本是去给孙悟空指一条“明路”——皈依佛门,护经西行,功成封佛,赦免前罪,保全花果山与七大圣。在他看来,这已是佛门天大慈悲,是三界无数妖魔求之不得的造化。
可那孙悟空,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当众撕碎佛旨,怒斥佛门,将取经之路骂作杀妖之途,将成佛正果贬为奴化之途。一句“俺不稀罕”,一句“宁守花果山一洞妖,不做西天极乐一佛陀”,如同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佛门颜面之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石猴早已看透三界棋局,知晓天庭与佛门联手布局,以取经为名,行清剿妖族之实。七大圣齐聚花果山,妖气冲霄,战意凛然,摆明了要与漫天神佛死战到底。
木吒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他自幼跟随观音修行,深知佛门东传乃是三界第一大事,容不得半分阻碍。如今孙悟空彻底反出棋局,拒佛、骂佛、誓要抗佛,这已然不是简单的桀骜不驯,而是公然与佛门为敌,与天道量劫为敌。
“师父……弟子无能,辱了佛门法旨……”
木吒牙关紧咬,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滴碎在流云之中。他催动全身仙元,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南海普陀山而去。
不多时,南海已至。
碧海翻银浪,祥云覆紫竹林,普陀山依旧仙气缭绕,钟鼓悠悠,一派清净极乐之相。潮音洞前,莲台悬空,净瓶插柳,佛光柔和,不染半分尘埃。
观音大士端坐莲台之上,双目微阖,静心诵经,周身佛光内敛,慈悲之气漫山遍野。龙女侍立左侧,垂眸敛气;守山大神黑熊精镇守洞口,气息沉稳。
一切,皆是祥和安宁。
可这份安宁,在木吒闯入紫竹林的那一刻,瞬间被撕裂。
“师父——!”
一声悲泣,响彻潮音洞。
木吒“噗通”一声跪倒在莲台之下,膝盖重重磕在白玉地面,声响清脆,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俯身叩首,泪水汹涌而出,哽咽难言:“弟子……弟子有负师父所托,有负如来重托,未能劝服孙悟空归佛,还……还被那妖猴当众羞辱,辱及佛门,辱及师父……”
观音缓缓睁开眼眸。
那一双眸子,素来清澈慈悲,如南海秋水,渡尽众生,可此刻,眸底却泛起一丝极淡、却极冷的寒意。
她抬手,轻轻一拂,一道柔和佛光托起木吒,声音平静无波,却自带威严:“起来说话。细细道来,花果山究竟发生了何事?孙悟空,当真不肯皈依?”
木吒颤巍巍起身,抹掉泪水,将花果山一行的经过,一字不差、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从七大圣齐聚、妖气冲天,到孙悟空斜倚石座、冷眼相对;从如来佛旨许下封佛重利,到那石猴放声狂笑、断然拒绝;从他怒斥取经乃是杀妖之路,到扬言宁死不归佛、甚至要踏平南海、打上灵山……
每一句,都如同寒冰,砸在南海净土之上。
“那妖猴言,取经路,是妖族血路;成佛果,是神佛走狗。他还说……”木吒声音发颤,不敢直视观音,“他说,师父与玉帝暗中布局,以毒丹暗害于他,天庭与佛门联手,只为清剿天下妖族,完成量劫……”
“够了。”
观音轻声二字,却如惊雷炸响。
刹那间,整个普陀山佛光一凝,海风骤停,竹叶不再轻响,连海中翻腾的浪花,都瞬间静止。
素来不动怒的观音大士,此刻周身气息骤然变冷,那慈悲眉眼之间,覆上一层寒霜。莲台之下,金光隐隐躁动,净瓶之中的杨柳枝,叶片微微颤动,散发出凌厉之气。
“好一个孙悟空。”
观音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却让人不寒而栗。
她眸中寒光一闪:“非但不知感恩,反而窥破些许皮毛,便妄言天机,煽动妖族,对抗天庭,辱我佛门,真是顽劣成性,冥顽不灵!”
昔日那只可伶可教的灵明石猴,早已不在。
如今的孙悟空,看透棋局,逆改天命,心向妖族,誓抗神佛。
他,已成佛门东传最大的阻碍。
“师父,”木吒躬身请命,眼中满是愤恨,“那妖猴狂妄至极,不如此时便降下法旨,调动灵山诸佛、十八罗汉、四大金刚,一同围剿花果山,将其镇压,以正佛门威严!”
观音沉默片刻。
她抬眸,望向天际东胜神洲方向,目光深邃,似穿透无尽云层,看到了那座妖气冲天的花果山,看到了石猴那双桀骜不驯的火眼金睛。
“不可鲁莽。”
观音轻轻摇头,声音冷静:“孙悟空今时不同往日。南天门前,他借先天风脉,震退天庭众仙,修为早已突破太乙金仙极限,更有七大圣誓死相随,妖族气运齐聚其身。”
“更何况……”她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忌惮,“太上老君,在暗中护持于他。”
老君身份尊崇,乃是道祖,三界元老。他既然暗中出手保孙悟空,便意味着,道门不会坐视佛门轻易抹杀这只石猴。
此刻强攻花果山,非但未必能胜,反而会激化道门、佛门、天庭三方矛盾,打乱整个量劫布局。
木吒一愣:“那……难道就任由他如此放肆,辱骂佛门,对抗天命吗?”
“自然不能。”
观音声音一冷,抬手取出一枚紫金法旨,法旨之上,梵文流转,佛光普照,蕴含无边佛法威严。
“传我法旨。”
她声音肃穆,传遍整个普陀山:
“一、命十八罗汉、四大金刚,暗中集结,驻守西牛贺洲与东胜神洲交界,封锁云路,不许任何妖族外援进入花果山,亦不许花果山妖众外出联络势力。”
“二、传令灵山诸佛、菩萨、金刚、护法,全部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听候调遣,静待量劫时机,不得有误。”
“三、严密监视花果山一举一动,七大圣但凡有半分异动,立刻禀报,不得隐瞒。”
“四、暗中联络天庭,告知玉帝,孙悟空已反,拒佛抗天,需天庭配合,封锁南天门,切断花果山天庭云路,共阻妖族之势。”
一道道法旨,冰冷而凌厉。
佛门,不再试图拉拢。
不再心存慈悲。
从今日起,孙悟空,便是佛门大敌。
龙女躬身接过法旨,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化作金光,直奔灵山而去。守山大神黑熊精领命,立刻调动普陀山护法神将,暗中布防。
木吒看着师父冰冷的神色,心中凛然。
他知道,佛门真正的杀心,已起。
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观音端坐莲台,目光望向天际,久久不语。
她心中清楚,真正难办的,不是孙悟空,而是那位深居三十三重天兜率宫的太上老君。
老君为何屡次护持悟空?
为何暗中为他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