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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武侠修真 > 羽化飞仙路 > 第101章 回塔

云州的城门,六天没关。

黑塔的令比人先到。六口灰钟的余音还在各州梁上打转,令文已经钉遍了告示墙:七日后,万鼎来朝,天下鼎主无分尊卑,皆至黑塔塔前;不到者,与城同灰。

于是道上的人分成了两股。一股脖子上拴着看不见的灰线,脚不沾地往北飘;另一股绕个道,先进了云州。

第一天到了十七个。第三天,四十一个。到第五天夜里,裴元昭摊着金帖名册和周冷留下的油布包,在灯下对了三遍,抬起头:

能自己走着到塔下的,三百二十七人。

林墨站在城头看下去。满城都是人。背着断剑的,吊着胳膊的,肩头剜过灰线、缠着血布的。城西火场上那批被他喊起来的人,到了大半。白须老鼎主让人搀着,非要自己走上城墙,见了林墨,颤巍巍要跪,被林墨一把托住。

使不得。老人瞪眼,你是铃主。

我是去砸铃的。林墨把他扶稳,要跪,等塔塌了你们冲着塔跪,别冲我。

老人嘿嘿地笑,笑着笑着,眼泪砸在城砖上。

城墙另一头,秦天戈盘腿坐着,面前摊一坛子云州烧刀子,正给狗儿那一帮孩子耍刀。刀还是那把刀,刀身上干净了,一点火星都引不出来。他耍了个刀花,孩子们哄然叫好,他仰头灌一口酒,喉咙里一声,像吞了块炭。

好看么?他问。

好看!

好看个屁。秦天戈把酒碗顿在城砖上,老子年轻时候,这一刀出去,半边天都是红的。

孩子们不知道怎么接。他自己倒先笑了,笑完拍拍狗儿的脑袋:行了,往后刀这么使——砍得着就砍,砍不着就跑,跑不过就喊。喊人不丢人,跪才丢人。记住了?

记住了!

林墨在他旁边坐下。秦天戈把酒坛推过来,林墨摆手。

不喝?

留着。林墨望着北边,等事了了,我陪你喝。

秦天戈了一声:少来。老子跟你说正经的——明天分兵,我跟裴元昭走明路。

你没修为了。

老子还有嗓子。秦天戈拿眼斜他,你在塔底下号一嗓子,三百多号人总得有个带头站起来的。我站头一个。我没火了,我有人。到时候我跟着喊,喊到喉咙出血,也算替这满城百姓出过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子的火,烧了一辈子灰。最后这一嗓子,得烧给人听。

林墨没再劝。他知道这号人的脾气。

第六日清早,沈青萝到了。

她带着十二个人,清一色灰布旧袍,年纪最老的已经七十往上,进城门时连守门兵都没多瞧他们一眼——像一队走亲戚的老头老太太。林墨在码头上接住母亲。沈青萝比半个月前又瘦了些,一双眼睛却亮,进门只说三个字:图带来了。

中军议摆在裴元昭的驿馆正堂。门关严,九门方位图铺开,占了整整一张桌。

黑塔这道令,沈青萝按着图,第一句话先冲裴元昭,是催命,也是送路。它要天下鼎主都到塔下去,咱们的人就正好去。三百二十七人,散进赴会的人潮里,灰线分不出谁是跪的、谁是站的。

裴元昭点头:明路我带。到了塔下,全体照跪,一个不许显眼。等塔心里铃响——他看向林墨,等你号。

我号一声,你们起一片。林墨说,号不起,你们就跪到仪式走完,谁也不许妄动。

放屁。秦天戈在门口叼着草梗,号不起,老子自己起。

没人理他。

沈青萝的手指移向地图西北角,那是一片没有州府标记的空白——归墟。

八门,在这儿。她点了点,门后的气顺万铃灌进人间,塔心就算号住了也没用。所以仪式一启,归墟这边得有人封门。

她抬起眼:外守道八百年,守的就是这一夜。我带十二个人去,八门,一门一个老东西,够分。

林墨喉头动了动:娘——

别劝。沈青萝打断他,语气和当年送他下井时一模一样,中门是你的,八门是我的。咱们娘俩一人一半,谁也别抢谁的。

她伸手,把儿子衣领折进去的一角翻出来,拍平:你爹欠我八年。门关上那天,他自己从塔里走出来还。他要是不走出来——

她没说下去,只把桌上七灰窑的图往林墨面前一推。

说你们的暗路。

陶九从鼎纹里浮出来,八百年没在这么多人面前现过身,虚影还有点淡。他先冲沈青萝行了个旧礼,沈青萝肃容回了半礼——外守道的人,认得八百年前的商鼎主。

石殿第三块地砖,陶九点着图上黑塔塔基的位置,底下有条旧渠,是当年修塔的外守道匠人留的活路,出口在泽西芦苇荡。八百年没人走过,渠八成塌了大半,但佩光能照路,窄是窄,人过得去。

进去以后呢?裴元昭问。

八鼎环着中门缝跪着,官、将、僧、儒、农、匠、丐、商,丐在最外,商在最里。陶九的声音难得没有半点市侩气,铃种已经喂足了八百年,每口鼎上都爬得满满当当。从丐鼎起,一口一口咬,铃种只吐不吞,咬散一口,星火归位一分,石殿铃阵就松一分。八口全松,中门缝外那圈锁,就剩塔主自己那道气。

救出来的人呢?

凡人。陶九答得干脆,比秦老火还干净的凡人。八鼎主,一个修为都剩不下。

满堂沉默。秦天戈在门口了一声:那敢情好,往后云州又多八个老兄弟陪老子喝酒。

送人的事交给清鸢。沈青萝看向苏清鸢,咬散一口,你从旧渠往外送一个,渠口铁匠父子接。渠在,人就在。

苏清鸢握紧了清鸢佩,点头。她从议策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只在看林墨。林墨知道她在想什么——按这布置,他一个人留在石殿最里侧,商鼎在中门缝边上,陶九归位之后,塔心就只剩他自己。

最后一鼎我陪他。陶九像看透了所有人的心思,咧嘴一笑,商鼎是我自己。我回去结这八百年的账,结完了,我还赖在这小子鼎纹里,跟着上塔。丢不下。

还有你爹。沈青萝最后说。

堂里静下来。

林玄渡的神识在那具肉身里,自己闩了八年。这八年塔主腾不出手,就是因为他在里头死死顶着门闩。沈青萝一字一字地说,万铃齐鸣那一刻,塔主必须分神去压天下的铃、去开门——他顾不上你爹了。闩松的那一息,你爹会替你在塔心打开一条道。

林墨低声:他知道我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