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张网太大了。
小心!裴元昭临走前留给他的两名剑修同时扑上,剑光只劈开半张网,第四道铃音已经绕过他们,直取冰面上的队伍——
六块动了。
周冷独臂挥剑,暗红色的剑气拔地而起,像一道矮墙横切过沟道,硬生生把铃网托在半空。五名旧卒随之出剑,六道剑气绞在一起,断碑阵的墙面涨成暗红,将七八十口家眷死死护在阵后。
周冷吼声如雷,全队过河,不许回头!
执铃使笑了,颈上第三口铃轻轻一碰。
灰红眼睛的灰种潮水一样撞上断碑阵。
第一块碑倒得极快。最左边的老卒被三头灰种同时扑中,他剑都没收,张嘴咬住一头灰种的喉咙,连同自己一起扎进灰种群里,剑气在灰堆中炸开,清出两步空地。剑气墙暗了一分。
第二块、第三块……每一块碑倒下,都换几步冰面、几条灰种的命。有个断碑阵的旧卒临死前朝周冷喊了句什么,林墨没听清,只看见周冷独臂举剑,哑声回了一个字:
那是二十八年的旧约,他认得。
韩老鼎主在冰河上回头,被周冷一眼瞪了回去:摁手印的老东西,你活着!不跪之约要有人活着摁!
林墨杀到阵前,一把拽住周冷断臂处的铁链:一起走!鹰嘴崖三十里——
路在你身上。
周冷反手将他推开,独臂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死死塞进林墨掌心。那油布包被他的体温暖得滚烫。
北地六州,黑塔暗桩四十一人,灰窑七处,运人水路的时辰全在里头。沈家的旧人,二十年的账。他按着林墨的手,一字一字,小郎君,老奴二十八年前欠老爷一条命,欠夫人一条胳膊。今夜还清了。
林墨还要再扑上来,断碑阵最后一名旧卒扑过来抱住他的腰,拖着他后退。苏清鸢佩光一卷,将他和队伍罩住,往冰河下游疾退。
执铃使亲自下场了。
三口铃齐响,灰袍老者的手臂化成一道丈许长的灰鞭,一鞭抽碎了挡在最前的两块残碑,余势直取周冷。周冷独臂横剑去架,卷刃旧剑应声而断,灰鞭砸在他胸口,打得他整个人离地飞起,撞在沟壁上,滑下来时,嘴角全是血。
他撑着断剑,又站了起来。
碑……没倒。
他笑了笑,伸手到左肩头,五指扣住断臂处那圈乌黑铁链的链头,猛地一扯——
铁链下头,是一枚钉在断骨里的黑色旧钉。
那是封脉钉!陶九失声,他这条断臂的修为,二十八年全钉在骨头里养着——他要放了!
黑钉离骨的一瞬,周冷整个人烧了起来。
不是火。是二十八年沉在独臂、独骨、独剑里不肯散的一身真元,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沟道里的温度骤降,冰河炸裂,两岸枯苇连根拔起,断碑阵最后一线暗红在他背后重新涨起,涨到一丈、两丈,涨成一道横贯整条鬼门渡的暗红色光柱。
灰种冲进去,连同十几张灰红的眼睛,一起冻在光柱里,碎成冰碴。执铃使尖叫着后退,颈上三口铃同时开裂,灰袍被冻在冰面上,硬生生撕下一条胳膊,化成一道灰雾往上游狂逃。
回去告诉你家塔主——
周冷最后的声音从光柱里传出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满沟风雪。
沈家门里,没有跪的碑。
光柱合拢。
鬼门渡两岸的土坡轰然坍塌,半道沟连同满沟的灰种、残铃、二十八年的旧约,一起沉进了冰河底。冰河重新冻合,冻出一个巨大的、平整的暗红色冰面,像一块立在天地之间的碑。
三十里外,鹰嘴崖。
苏家的船接上了最后一口人。林墨站在船头,掌心的油布包被攥得变了形,久久没有说话。
韩老鼎主走到他身侧,老人望着鬼门渡的方向,忽然撩衣跪下,朝着那道沟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满船八十一口人,跟着跪了一片。
冬至夜。老人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却稳,血书上的话,老夫替他们活到那天。
林墨打开油布包。
里头是厚厚一沓黄麻纸,最上头一张绘着北地六州的地图,七处灰窑标着黑圈,四十一个暗桩写着只有沈家人看得懂的记号。地图最底下,压着一行字,墨色很旧,是许多年前写的:
凡我沈家门下,见塔不跪。此约传子传孙,不传尽,不算完。
林墨把油布包仔细收进怀里,贴着心口那枚龙鳞。
就在这时,云州主城的方向,传来了钟声。
咚——
隔着三十里,那钟声仍旧沉得像砸在每个人心口。灰红色的光柱从主城方向冲天而起,六城的天几乎同时亮了一下——六口灰钟齐鸣的回声顺着大地滚过来,冰河上的灰雪被震得一跳一跳。
执铃使尖细苍老的声音借铃网传遍了四野:
铃心已现云州。六城猎场,今夜开围。他救一城,我收一城——看他有几条命!
陶九的声音发干:小子,塔主确认了。冬至夜,等不到了。
林墨抬头望向云州主城。
六城,四百多条街,几十万户人家。钟声里,远处又有新的灰雪落下来,比先前更密、更急。
然后,他看见火。
云州主城以西的地平线上,毫无征兆地烧起一线火光。
那火不是橙黄色,是赤红的,贴着地皮铺开,一起势就是十里,火墙横在主城与西城门之间,像有人一刀劈在灰雪与城池之间。火光里,一道身影站在墙头上,满身是火,须发皆张。
陶九猛地失声:焚元火……是火修焚元的火!这是拿命在烧——
裴元昭不知何时也赶到了崖上,望见那道火墙,浑身一震:秦天戈!他伤根本没好,他这是把剩下的修为全点了!
火借风势,百里红线在夜色里一字铺开,硬生生把涌向城西的灰雾顶在墙外。火墙内侧,原本往城里倒的人流,正顺着火光劈开的那条道,成群结队地往外涌。
林墨一把抓住船舷,翻身跳上岸。
船送家眷走水路。他把油布包按进裴元昭怀里,又夺回一半——那张七灰窑的地图,裴大哥,名单你收着,暗桩和灰窑按图接人。
你呢?
林墨望着那道百里火墙,右臂新冰脉突突直跳,疼得他指尖发抖,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拿一城一城的人做围场,逼我一个个去救。林墨翻身上马,声音顺着北风传回来,一字一句,那我就救给他看。
去城西。
夜色里,一骑破开灰雪,直向那道烧红了半边天的百里火墙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