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心口冰凉。
韩老鼎主烧断七道铃线、摁了血书的那只手,那个拿剪刀的十二三岁小丫头——在这张网上,只是一枚早就标好了位置的光点儿。
铃线再挣,灰雾眼看就要断尽。就在这时,扣在他掌下的陆青衡,身子忽然剧烈一颤。
他眼底那两撮灰,淡了。
……别、别信我。
声音从陆青衡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碎,跟方才那副温文好腔调判若两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一个吓坏了的年轻人的声音,趁铃线被寒气冻得发僵、那头听不见的间隙,拼了命往外挤字:
我带回去的话……都不是我要说的。我满门三十七口,都在灰窑底下。我还有个妹妹,七岁,叫阿糯……她还没被喂铃,她还认得我——
他眼里滚出两行泪,眼泪淌过脸颊,是清的,不是灰的。
你若真能赢……别让她进塔。塔下来人,挑孩子先挑眼睛亮的。
他抢着又喘进半口气:我爹当街就化了,我娘在柴房自己走的,没进塔……满门三十七口,就剩阿糯一个是干净的。我替他们跑这一趟,不是怕死——
灰纹在他眼底重新聚拢,像两只手又攥住了他。他喉头一动,自己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底迅速恢复成那种温文的、隔着一层雾的笑。
一炷香,到了。
林墨松手下退半步,垂在袖中的右手冰脉抽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结了一层薄霜,霜里带着乌色——方才那一趟,灰气他泄了九成,仍有一成顺着冰脉回冲,反噬得他丹田一阵翻搅。他面不改色,把那口气咽下去。
陆青衡脸上的笑意重新鲜活起来,显然又接上了。他理了理衣襟,温声道:小郎君考虑得如何?塔主还等着回话。
林墨抬起眼。
告诉你家塔主。他声音不高,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想清楚了才吐出来,降,可以。但我不进黑塔,也不在冬至夜。我要在江陵城外,灰窑,当面换人。
陆青衡眼底灰纹一闪。
换我爹,林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换陆家三十七口。冬至前三天,夜里,我一个人去。他若诚意够,就拿活人来换。诚意不够——他抬手按了按心口,他这口铃心,大不了碎在鼎里,谁也别想用。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狠,鼎身裂缝里当真透出一丝将碎未碎的颤音——那是七分真伤、三分做戏。
陆青衡静静看了他两息,点头:我必带到。
还有。林墨忽然又开口,语气松了下来,带着一点疲惫和迟疑,像一个终于扛不住、开始给自己找后路的人,我这边……鼎裂压不住了,得找地方养些日子。灰窑之约前,我哪儿也不去。这话,你也带给塔主。
这话是饵。灰窑、养伤、按兵不动——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就是请塔主把网往江陵收。
陆青衡含笑应下,转身要走。
他刚迈出两步,苏清鸢动了。
清鸢佩的月光骤然暴涨,一道冷白匹练贴着青石横扫过去,来势极快,却在距陆青衡后心三寸处着掠过,轰在院墙上,霜花炸开半面墙。与此同时林墨闷哼一声,欺身而上,一掌拍在陆青衡肩头,掌力看着凶,临体却偏了半寸,只把人拍得踉跄出去七八步。
林墨厉喝,鼎中铃音大作,裂缝里寒气混着灰气乱泄,声势惊人,回去告诉塔主——再派说客来,我先杀你,再咬他的铃!
陆青衡连滚带爬地撞开庄门,青衫上满是霜和泥,狼狈不堪。满地灰根像退潮一样卷回去,卷着他的脚踝、他的车辙,一路退向庄外的官道,眨眼间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行弯弯曲曲的灰辙印。
庄门吱呀一声合上。
院子里静了很久。柳白崖扶着廊柱,低声问:……能骗过么?
林墨没答这句,先转头看他:柳先生,今夜就走。你点过名的荆州七户,一户都别落下,拖家带口走苏家水道,往云州方向撤。灰网上二十七家都是亮的——你们点过名的、摁过手印的,他那头同样看得见。从今夜起,不跪之约上的人,没有一户还能睡在自家床上。
柳白崖脸上血色褪了褪,却没多问一句,攥着衣襟便下去安排。
塔主多疑,不会全信。陶九道,但他会信七分。七分,够他把江陵的网收紧一回。十五那条船后天夜里到——小子,你是想趁他挪网的工夫,去灰窑?
救人,也看路。林墨望着紧闭的庄门,灰窑那条水路,多半就是通往黑塔地肺的暗渠之一。爹在塔下,八鼎也在塔下。我总得先摸一条进塔的路。
苏清鸢收起佩光,走过来,目光落在他垂着的右手上:你的手。
没事。林墨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乌霜已经化开,手却还在轻轻抖,养两天就好。
苏清鸢没拆穿他,只把自己的手炉塞进他掌心,转身去安排庄客收拾霜坏的墙根。
陶九忽然没出声。
这老残灵平时报账报得比谁都勤,这一静,林墨立刻察觉:怎么了?
那张灰网。陶九的声音慢得反常,方才溃散前,我又多看了一眼。二十七枚光点……有一枚,在动。
林墨心头一沉:哪家?
云州。
林墨猛地转身。
院墙上,霜花被夜风一吹,正簌簌地往下掉。庄门外那条灰根退走时留下的车辙印,隐约还辨得清走向——那行灰辙出了柳家庄,在官道上分了岔。一头朝南,是去江陵的方向,载着陆青衡和那份七分真的假约;另一头,折向东北。
东北,云州。
韩家刚摁了血书。裴元昭还在云州城里串联。周冷带着断臂,正领着沈家旧部,替那些刚点了头的鼎主家眷一拨一拨转移。
而灰网上那枚标着字的光点,已经先动了。
清鸢。林墨的声音在夜风里紧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苏家水路,今夜有没有船去云州?
苏清鸢回身,脸色也变了:有一条夜船,子时开。
追上那行灰根,看它往云州哪几座庄子去。林墨把手炉塞回她手里,抓起墙边斗篷,告诉裴元昭——别等冬至了,塔主的收铃网,已经先动了。
夜风灌进敞开的门缝,吹得满院霜屑乱飞。
远在数百里外的云州城方向,夜空的边缘,不知何时灰了细细一线,像有人蘸着灰,在天幕底下,轻轻划了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