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还——
因为塔主想让我躲。林墨打断他,他想让我藏到一个角落里,一个一个看我身边的人没、看我的人散、看我自己熬不住走进塔里。我偏不。
我要让他先丢棋子。
破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隔壁屋,狗儿的声音又传过来了:张叔,林大哥什么时候走?
张虎的嗓子闷闷的:快了。
他还流不流血?
……不流了。
那他还能不能笑?
长久的沉默后,张虎的声音更闷了:能。他什么时候都能笑。
林墨听着这段对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八岁那年,自己也问过同样的话——爹,我还能不能笑?那时候林玄渡摸着他的头,说能。什么时候都能。
八年了。他还笑着。
裴元昭。他忽然开口。
门外的声音清清爽爽,带着赶了一夜路的沙哑,却是云州第一剑的稳。裴元昭走进来,青衫上的露水还没干,剑尖点地,步伐一丝不乱——好像他不是刚赶了三天的路、而是刚从书房里踱出来。
金帖名册,我带了。裴元昭把一卷黄帛放在长凳上,解开绳结,临仙大会一百零八人——跪了四十一,逃了五十三,死了十四个。
逃的那五十三个里,他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有二十七家的家眷被塔主扣了。有七家已经跪了。还有十九家,音讯全无。
二十七家。林墨盯着那卷黄帛。
二十七家。裴元昭重复,名册在手,地址在。我一一去敲门。
周冷看了他一眼:你剑够快?
不够快。裴元昭想了想,但够硬。
周冷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个独臂老修、一个青衫剑客,在一间漏光的破屋里,把天下鼎主的名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了起来。
等一下。苏清鸢忽然开口。
她一直沉默了很久——从芦苇荡到现在,她说了最少的话、做了最多的事。清鸢佩照了一夜的路,此刻少女的脸色比林墨还白。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林墨,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知道——
我不是说这个。苏清鸢把清鸢佩收进袖中,转过身来,正正地看着他,我说的是——你娘,有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苏清鸢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玉鱼。鱼身不过拇指长,刻着九道水纹,尾鳍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那是她生母沈氏留下的认亲佩,也是她能在中州、北冥两支沈家人之间通行的信物。
船队靠暗桩补给,今早一个苏家水道的旧人摸到船上,把这个交给我,让我亲手转给你。苏清鸢把玉鱼递过去,玉鱼是空的,里头封着一缕你娘的传讯。
林墨接过来,指尖渡进一丝灵气。
母亲温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膜响了起来——和云梦泽那一夜隔着水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多了压不住的凝重:
墨儿,你爹的《泽行录》,娘抄全了。书里没写的那句,娘今日亲口许你——
九门方位,娘记得。
破屋里,一下子静了。
陶九在鼎里坐直了。
周冷的独眼慢慢转了过来。
连里屋的秦天戈都偏过了头。
传讯只这一句,余音散在晨风里。林墨捏着那枚冰凉的玉鱼,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八百年前分八门守归墟,北冥那道门,是沈家领的旨。周冷的独眼里翻着旧事,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子守了北冥井下十年——守的不只是井。沈家嫡传的女儿,从小要背一样东西,不落在纸上,不落进画里,只记在脑子里,一辈传一辈,传女不传男。
九门方位。林墨的喉咙发紧。
周冷点头,你娘,是老爷子唯一的女儿。
图纸会烂、会丢、会被抢;记在脑子里的,抢不走。陶九在鼎里长长吸了口气,声音居然有点发抖——不是怕,是那种做了一辈子大买卖的人忽然翻到一张绝版老契的激动,八门在哪、离哪条水脉多远、当年拿什么封的,她全记得。
包括中门。林墨低声说。
她没在传讯里说中门。苏清鸢看着他,她说——要当面告诉你。
我娘现在在哪?
回北冥了。周冷道,老爷子殉井之后,沈家不能没有主心骨。她带着你舅舅撑着北冥城,明着是守孝,暗里把外守道散在八道门外的旧人,一个一个重新接上了头。
水路上去,七天;走苏家暗渠,三天。苏清鸢补了一句,玉鱼在,水道上的人认。
陶九在鼎里沉默片刻,一字一顿:
小子,你娘脑子里那张图——不只是串联天下鼎主了。
那是把棋盘都端过来了。
林墨慢慢站了起来。
苏清鸢下意识伸手想扶,他摇了摇头,自己撑着墙,一寸一寸站直。右臂还是废的,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把账算清了、把路认准了的人。
两件事。少年的声音在破屋里响了起来,不大,却稳。
第一,裴元昭持金帖名册,先走。往南,往荆州,找那二十七家。告诉他们——铃心没跪,让他们也别跪。能救的家眷先救,救不了的,记下位置,等我来。
裴元昭点头,收好名册,没有一句废话。
第二,苏清鸢,你去找你娘。林墨看着她,九门方位图——我必须要。中门的位置,是所有棋的根。
你呢?苏清鸢问。
我留在这儿。林墨说,等秦天戈缓过来,等周头领把暗桩的网撒开,等陶九爷把第一笔账报完。
什么账?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抖的右手。
柳家。他说,荆州北门外三十里,金帖鼎主柳白崖——临仙大会上跪了的那个。陶九爷说他铃种从舌根种的,跪下去的那声我认了锁在喉骨里,塔主收走的是他女儿的命。
这笔账,我要先去清。
陶九在鼎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头子轻轻笑了一声——那种做了一辈子买卖的人、终于遇到一笔值得做的买卖时的笑。
第一笔——柳白崖。铃种舌根,喉骨所锁。解救之法:咬散铃种,只吐不吞。
第二笔——他开始往下拨算盘珠子,一笔一笔,叮叮当当。
林墨靠在墙上,听着一笔一笔的账,闭上眼。
破屋外面,晨雾散了一半。天,已经大亮了。
(第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