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判。林墨忽然开口。
白判面具偏了半寸。
你这缕线——林墨咧嘴,满嘴的血,小爷看上了。
话音落,他左手暴探,一把攥住白线。
刹那间,整座冰殿的温度,消失了。
白意顺着掌心倒灌而入。那不是灵力,是归墟深处八百年不化的死寂,所过之处,皮肉结冰、发紫、再龟裂;冰线沿手臂爬向心口,右臂伤口地崩开到肩头,鲜血刚渗出来就冻成一串红色冰珠。
长街那一次,他是趁白判不备,吞了一角;这一次,白判早有防备。
又是这口嘴。白判不惊反笑,笑声里竟带着一丝终于等到什么的快意,上回是你偷,本官没留神。这回你自己送上门——好!他五指反手按住白线,钥匙,你既爱吃——本官,喂饱你!
磅礴白意化作一道洪流,顺线疯狂灌入掌心。林墨整个人被冲得撞在殿柱上又滑落,眉梢发梢尽结白霜,皮肤下青筋鼓胀成冰白,像无数冰蛇在皮肉下游走。识海里,混沌之海掀起滔天巨浪。
林墨咬破舌尖,只挤出一个字。
第八重,炼化!
砸进来的归墟白意,在那口深不见底的暗灰深渊里被蛮横地拆解、碾碎——白意消散,留下一缕缕最精纯的天地本源,顺经脉倒灌四肢百骸。崩裂的右臂经脉里,狰狞的伤口被这股灼热本源一遍遍冲刷、重接;剧痛之中,竟生出一种近乎战栗的舒畅。
一息,两息,三息。
白判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清清楚楚地着,自己灌注过去的磅礴力量像泥牛入海,有去无回;连本命白线本身,都在被那只手贪婪地吞啮、一寸寸滑去!
化神修士第一次在这个元婴小辈身上感到一种荒谬的寒意——不是修为的高低,是层次上的克制。他引以为傲的、源自归墟的力量,在那口里,竟和食物没有分别。
你那口破鼎——白判声音第一次冷了下来,到底是什么?!
林墨艰难抬头,霜白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你从井底借的东西——他一字一顿,字字清晰,我连本带利……收!
左手猛地收紧,吞势再涨三分。白判的手腕,竟被白线拽得往前一沉。
一个化神,被一个元婴,拽了过去。
满殿死寂。
白判终于明白,再贪这一线,被吃掉的就不只是力量。他并指如刃,毫不犹豫对着本命白线一剑斩落:
白线应声而断。反震让白判气息一窒,袖口微微一晃;林墨被最后一灌冲得眼前发黑,一口血雾喷在白线上,顺着碎栏滑坐下去,左手却还死死攥着断口,指节发白。
吞进来的白线化作一缕精纯寒气沉入丹田。他喘着粗气,能清楚感到右臂那些旧伤裂痕里,新生的经脉比从前粗了一圈、韧了一分——不是痊愈,是在废墟上重长出的筋骨。
可他没有半分喜色。
因为就在白线断裂、白判力窒的这一瞬——
千丈井底,等这一瞬等了很久的那双竖瞳,动了。
吼——!!
一声暴怒龙吟穿透冰阶!
冰螭等的就是白判定力断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这一息。庞大的龙首不再死守裂口,暴起而上,一口森然龙牙死死咬住那缕仍勒在它鳞上的断线,连带着线那头白判来不及收回的手腕——
往井底,猛拽!
八百年——
龙吟如雷,苍老的吼声里全是八百年的尘与血:
你!下!来!
白判脚下井栏轰然炸裂。
他一个立足不稳,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拽得向井口倒去,白衣猎猎,面具与井中翻涌的黑气近在咫尺。
孽畜——!
就是现在!林墨嘶声怒吼。
苏清鸢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上冰螭佩,整座北冥城的城墙螭纹在这一刻同时亮起,八百年大阵之力汇作一道洪流,顺着井口轰然压下,封死白判身后所有退路!
张虎、秦天戈、独孤剑同时扑上。
晚了。
咔嚓一声脆响,最后半截井栏碎成冰粉。白判被冰螭硬生生拖入井口,白衣在黑雾里一闪,整个人顺着千丈冰阶,朝着冰窟、朝着封印裂口,坠了下去。
白线尽消。
井口,只剩碎裂的栏石、翻涌的黑雾,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张虎趴在井沿往下看,黑黢黢什么也看不见,半晌,怔怔道:成……成了?咱们把一个化神,拽井里去了?
没有人为这声高兴。
因为井底的黑暗里,忽然传出了一声笑。
白判的笑。
不重,甚至称得上愉快,顺着千丈冰阶悠悠传上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针扎进林墨耳中:
好啊……沈苍岳守了十年,不敢让这孽畜离口半步。
他算尽了八百年,没算到——你们亲手把本官,请进了这口井。
林墨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听懂了。
白判一缕白线在外头螭,螭死扒着裂口不放。可他如今自己下去了——一个化神到了离裂口最近的地方,他不必再拔螭。
他可以以自身为楔,从正面,撑开那道缝。
井底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吼——!冰螭的龙吟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怒与剧痛。整座冰峰猛地一震,黑气自井口喷涌,满殿灯盏同时炸裂。黑雾深处,白判的声音温和如常:
老东西,八百年你堵得住地脉——今日,你堵得住本官吗?
冰阶震颤,碎石如雨。
沈寒山扑到井沿就要往下纵,林墨一把按住他:舅舅。你下去,接不住他一指。秦大哥、张大哥,都一样。
满殿的人都看着他。
千丈之下,是化神与上古螭龙的战场,是归墟裂口。寻常修士下去,连一缕黑气都扛不住。只有一个人不一样——那个人空手吞过化神指力,在归墟白意的洪流里活了下来;那口鼎,是白判力量唯一的克星。
苏清鸢忽然懂了,一把抓住他染血的衣袖:林墨,你刚吞了他两线,你身上的伤——
冰螭在下面。林墨缓缓扯掉吊臂的血布,它替我们守了八百年。长街那一爪,它明知道走远了回不来,还是替我出了手。这一次,不能让它一个人守。
他活动了一下右臂。伤痕狰狞,新生的经脉在皮肉下隐隐跳动,整条手臂粗粝、滚烫,像一块重新淬过火的铁。
他走到碎裂的井栏边,回头看了沈寒山一眼:舅舅,井口,借我守着。
沈寒山喉头滚动,这个方才断剑呕血都没皱眉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抱拳:北冥十万众,与你同守此井。你若上不来——我下去找你。
林墨笑了笑,转身面对千丈黑暗。
井底,白判含笑的声音恰好响起:钥匙。你果然,会来。
林墨纵身一跃,身影没入黑雾,碎冰无声合拢。
冰窟之中,封印裂口前,白判已被黑白二气缠绞,整个人化作一枚巨大的白色尖楔,一寸寸钉进黑暗;冰螭浑身鳞甲翻卷,死死盘在裂口上,龙首抵住白楔,黑鳞之下冰蓝与黑气此消彼长,已是强弩之末。
林墨落在九尺冰台的废墟上。冰台早已碎了,只有一点冰光在尘灰里明灭——那是外公化尽后,最后一点没散的霜。
他弯腰拾起那点霜,攥进掌心,抬眼望向那枚白楔,吞天诀第八重缓缓提至极致。
而在白楔钉入裂口的最深处,在归墟彼端那片连龙吟都传不进去的、真正的黑暗里——
有什么东西,顺着白线,轻轻了一口气。
只一口气。
整座北冥冰原,万年不歇的风雪,同时停在了半空。
(第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