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雨幕里,有一道气息正在逼近。
不急不缓,踏着雨而来,那气息里没有元婴灵压的张扬,只有一种沉沉的、古旧的味道,像青铜在土里埋了很多年。
来了。秦天戈低声。
三楼楼梯上,独孤剑缓缓睁眼,手按上剑柄。外墙角道的雨棚下,张虎站直身子,铜色光泽沿着脖颈爬上脸颊。
道场方向,贺崤带着二十名护院冒雨折返,火把在雨里烧成一片暗红;更远处的高台屋脊上,灰袍的裴护法负手而立,元婴神识铺天盖地压下来,锁住了听雨楼四周百丈。
他们早回来了。人抽空,是放进来的门;此刻合拢的,才是网。
贺崤一行刚冲进后院,便被一道暗红色剑光拦住。
秦天戈横剑立在阶下,赤焰剑意冲天而起,雨幕被蒸出一条笔直的白雾。他一人一剑堵住月门,二十名护院连人带刀撞上来,剑光一卷,刀断人飞,赤焰贴着众人头皮压过去,烧得发巾焦糊,却硬是不越雷池一步。
想过去——秦天戈咧嘴,赤焰映红半张脸,先问问我的剑。
内室里,印种的七根细须已断了六根。
林墨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印诀。最后一根须扎在灵府最深处,连着苏衡的一口心脉,硬拔——人印俱伤。
爹,您信我一次。苏清鸢忽然俯身,把自己颈上的冰螭佩摘下来,按在父亲眉心。
玉佩触肤,一缕极细的凉意自行溢出,顺着苏衡的灵府漫下去——冰螭佩本就有镇压神魂之性,那最后一根须根被凉意一激,松了半寸。
就这半寸。
林墨混沌之气长驱直入,将印种连根裹出!
灰白印种离体的一瞬,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极尖锐的无声尖啸,随即被吞天诀一口吞净,连渣都不剩。苏衡浑身一震,喉头滚动,紧闭了两年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线。
……鸢儿?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可苏清鸢的眼泪地就下来了。
同一刻,楼下雨幕中,脚步声停在了听雨楼门口。
玄色大氅,铜面无笑。铜面先生没有上楼,只站在门洞正中,隔着两层楼板,开口:
楼里的小友,印你已经拿走了。金属般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本座给你一刻,带他走。
所有人都怔住了。连屋脊上的裴护法都微微皱眉:乌先生?
本座的印,本座乐意让。铜面先生淡淡道,今夜雨大,本座只问一句话——
他抬起头,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眼孔,穿过楼板,正对上林墨的方向。
孩子,你母亲,姓什么?
内室里,林墨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答。混沌之气一卷,将苏衡连人带被子裹住,苏清鸢扶住父亲另一侧,三人破窗而出。窗外张虎接住苏衡,独孤剑无相剑意斜斜斩出,逼退屋脊上压来的元婴神识半息;秦天戈赤焰剑反手一劈,烈焰在雨中蒸起漫天白雾,五人借着雾遁入暗巷。
裴护法身形一动,却被一只手拦住。
铜面先生站在楼下,望着白雾散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浇透的铜像。
乌先生!裴护法落至院中,面色难看,人跑了,月末祠堂——
祠堂照开。铜面先生转身,重新步入雨中,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会来的。这一次,他是自己要来。
扶风街东头,青布小轿在雨里疾行。
苏衡靠在轿中,气息微弱,却一直攥着女儿的袖子不放。走出两条街,他忽然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着自己怀里。
苏清鸢探手入怀,摸出一枚被体温焐热的旧铜钱。
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背面是一只盘卧的无角螭——与寒潭螭印的印钮,一模一样。
苏衡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却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娘走前……托我保管……说若有个姓林的少年来找你……
雨声满巷。老人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
就把这枚钱……给他。她说——那是她,欠林家的。
轿中,林墨握着那枚温热的旧铜钱,久久没有说话。
青布小轿没有回柳烟巷。
周福早料到这一层——绸缎庄已在对方眼皮底下挂了十天,人一救出来,那地方反成了灯下最黑的险地。轿子穿街过巷,最后落进城西一间早备好的药铺后院。药铺东家是周福亡妻的族侄,三代行医,口风紧,铺子明面上专治跌打损伤,后院三间静室,门口挂着内有产妇,谢绝男客的帘子。
苏衡被安置在里间,灌了小半碗参汤,呼吸终于匀净了些。林墨又替他把了一遍脉,紧锁的眉头这才松开。
印种除净,经脉禁制也清了。他收回手,压低声音对苏清鸢道,只是两年蚕食,寿元和修为去了三成,补不回来。将养得好,修为或可回到金丹后期;寿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清鸢却很平静,替父亲掖好被角:人醒着,就好。
后半夜,苏衡时睡时醒。快天亮时,他神志清明了一阵,枯瘦的手摸索着,攥住了床沿林墨的袖子。
孩子,你过来。
林墨俯身:伯父。
你姓林。苏衡望着帐顶,眼神涣散,却努力聚拢着,你那功法……老朽虽是废人,方才在印里也感觉到了。吞天……混沌……二十年前天命楼围杀北冥那支队伍,为的就是这个。
林墨眸光一凝:伯父知道当年的事?
知道一点。你父亲林玄渡临行前夜,在这张桌上跟我喝过一顿酒。苏衡苍老的脸上浮起一点遥远的笑意,他说要去办一件林家祖祖辈辈都在办的事,办成了,就能护住一个孩子。他把风雪关的关防图和一封血书留在我这,说他若不回来,让我转交给一个人——可那个人,第二天夜里就先来了。
苏衡的目光缓缓转向门口,浑浊的眼中映着门外微白的天光。
你娘。他说,她抱着还在襁褓里的你,在我家门口跪了一夜。她什么都没说,只把那枚铜钱和你一起托付了出去——孩子,你不是被捡来的。你是被你娘,一程一程、换了七条命,才送出中州的。
满屋死寂。
林墨跪在床前,一动不动,握着旧铜钱的手,指节发白。
雨还在下。而长街尽头,天将破晓。
(第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