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却听出了那种平静背后的东西。
那是诀别。
青云子将全身残余的灵力灌入青锋,裂纹遍布的剑身开始发出刺目的光芒。那不是灵力催动的光芒,而是剑的本身在燃烧——就像一根蜡烛在熄灭前最后的绽放。
碎星。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它只是安静地刺了出去。
青色的剑光如同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明亮、短暂、义无反顾。
黑袍人第一次认真了起来。他松开了夹住剑光的两指,退后一步,右手凝聚的灰色光刃迎上了那道青光。
轰——!
两股力量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当光芒散去时,青云子跪倒在地。
他的青锋只剩下了半截。
另外半截插在黑袍人的衣袖上——是的,只是衣袖。那一剑连他的皮肉都没有伤到,只是在衣袖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但青云子的经脉已经碎裂了大半。
他抬起头,嘴角淌着血,却对林墨露出了一个笑容。
墨儿……他的声音很轻,
这个字还没落下,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侧方射来。
那光芒不算强盛,却纯净到了极致——像冬日清晨的第一缕寒光,带着彻骨的凉意。
苏清鸢。
她从夜色中掠出,落在水墨身前。一袭白衣在冷风中翻飞,周身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她的修为只有筑基后期。在这个战场上,她连蝼蚁都算不上。
但她站在了林墨前面。
她对林墨说。和林墨在秘境中无数次并肩作战时一样,语气简短、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林墨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胸口那种冰冷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清鸢——
闭嘴,走。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回头就会失去勇气。
双手结印,冰蓝色的灵力从她指尖涌出。
那不是攻击——筑基后期的灵力打在元婴期修士身上,和用鸡蛋砸石头没有区别。那是一道屏障,一道用她的灵根本源凝聚而成的冰壁。
冰魄灵根的力量,不在于锋利,不在于狂暴,而在于纯净和寒冷。
那种寒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能渗入灵魂的寂寒。像万年前不曾融化的冰川,像永夜中从未升起过太阳的荒原。
冰壁在三息之内凝结完成,横亘在黑袍人和林墨之间。
黑袍人看了那道冰壁一眼,没有动。
不是他破不了,而是他在看。
冰魄灵根。他说,倒是少见。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冰壁上。
冰壁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一颗石子击中,裂纹从触点向四面八方扩散,然后化为无数冰晶,纷纷扬扬地坠落。
苏清鸢被反噬之力震退,整个人如同一只断线的纸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摔落在地。
她挣扎着爬起来。
嘴角有血,手在发抖,灵力已经见底。
但她又站到了林墨前面。
够了!
一声暴喝从天际传来,伴随着一道金光砸落在院中。
秦天戈落地时踩碎了半面院墙,身上的金色铠甲满是焦痕——他显然是硬闯过了什么阻碍才赶到的。
他看了一眼满院狼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青云子和嘴角带血的苏清鸢,然后看向黑袍人。
元婴期。他的声音低沉,我就知道天骄会武不会这么顺利。
他转身对林墨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从东面墙走,那里有一个缺口——
走不了。林墨说。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黑袍人身周那层无形的领域壁垒,看着青云子碎裂的经脉,看着苏清鸢颤抖的双手,看着秦天戈铠甲上的焦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元婴期和筑基期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个量级的差距,而是本质的差距。就像蚂蚁和大象——蚂蚁再努力,也推不动大象。
但蚂蚁可以咬。
林墨站起身来。
他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混沌吞天诀运转到了极限,丹田中那团灰色气旋像是一颗即将坍缩的星辰。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但他不想再跑了。
他已经跑了一辈子。
黑袍人看着站起来的林墨,灰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转瞬即逝。
你很像你父亲。他说,他也是这样——明明知道会死,还要站起来。
然后他死了。
林墨没有回答。
黑袍人抬起右手。
灰色光刃再次凝聚。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任何人阻拦的机会——
轰——!
六股磅礴的气息同时从天际压来,如同六座大山从天而降,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中。
黑袍人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去。
六道身影从六个方向落下,稳稳地站在庭院周围。
正东,剑无痕。天剑门掌门,元婴初期,一柄赤金长剑悬于背后,面容冷峻如刀削。
正南,赤炎子。赤焰山掌门,金丹后期巅峰,通体赤红灵力如同燃烧的火焰,在他周周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热浪。
正西,万兽道人。万兽谷掌门,金丹后期巅峰,身边环绕着三道若隐若现的兽影——一头苍狼、一只玄龟、一条青蟒。
正北,玄机子。玄天阁掌门,金丹后期巅峰,手中转动着一枚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飞速旋转,发出不间断的嗡鸣。
西北,碧落仙子。碧落宫掌门,金丹后期巅峰,一袭碧色长裙,周身有细碎的星光明明灭灭,如同她脚下踩着一片星河。
正上方——青云宗掌门青云子,虽然跪在地上、经脉碎裂、口角淌血,但他抬起了头。
六位掌门。
五道完整的气息加上一道残破的气息,从六个方向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黑袍人笼罩其中。
剑无痕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被人用刀刻在空气上一样。
天剑门长老,代号。
私修禁术,残害同门,勾结外敌,屠戮修士——
即日起,逐出天剑门,削去一切长老名号与门中权限。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用力捏碎。令牌碎裂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剑峰的方向冲天而起——那是天剑门的宗门大阵在响应掌门的命令,将某个人的名字从宗门名册上彻底抹去。
剑魔看着碎裂的令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那张苍老的面容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剑无痕。他说,你演了三百年,不累吗?
剑无痕的脸色变了。
三百年前,师父临终时把那本功法残卷给了我。剑魔的声音平静如水,我找了你三百年,想借你的手帮你除掉混沌吞天诀的传人。你嘴上说着,暗中却给我通风报信——
够了!剑无痕厉声打断,今日六宗联手,你插翅难飞!
剑魔环顾四周。
六位掌门,五道完整的领域,加上残破却坚定的第六道——青云子的领域。
他的灰色瞳孔中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紧张。
只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倦意更深了一些。
三百年。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三百年了。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灰色灵力如同潮水般从体内涌出。那一瞬间,整座天剑峰都在微微颤抖——这不是金丹期的灵力,这是元婴中期修士全力以赴的气息。
天地变色。
乌云遮蔽了月亮,冷风骤然加剧,庭院中残存的瓦砾和碎石被卷入空中,围绕着他缓缓旋转。
六位掌门同时祭出了各自的法器。
剑无痕拔剑,赤炎子凝火,万兽道人驭兽,玄机子转罗盘,碧落仙子布星阵——
而青云子,用他仅剩的半截青锋,最后一次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
膝盖在发抖,碎裂的经脉每动一下都像是在被刀割。但他的脊背是直的,手中的半截剑锋指向前方。
林墨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冷风掠过破碎的庭院。
六个方向,六道身影。
一个中央,一道黑袍。
没有人先动。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息,便是天崩地裂。
月光在云层后挣扎了一下,终究没有透出来。
天剑峰上,大战在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