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感受到了——从脚下的地砖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沿着骨骼一路攀升至脊椎。那震动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
每一步,都让空气变得更加稠密。
每一步,都让月光变得更加昏暗。
林墨的混沌之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丹田中的灵力旋涡剧烈颤抖,仿佛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幼兽,面对远超自身等级的存在时,本能地发出无声的哀鸣。
元婴期。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遍全身。
院门无声无息地敞开了。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门外走入。
黑袍。兜帽。枯瘦的身形。
正是白天在高台上,长老席末端那个被阴影笼罩的灰袍老者。只是此刻,灰袍已换成了如墨般的漆黑,在月光下不反射任何光泽,像一个行走的、人形的深渊。
林墨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每一缕混沌之气都在疯狂地发出警告。那不是面对敌人时的紧张,而是蝼蚁仰望苍穹时,来自存在本身的绝望。
黑袍人在距林墨三丈处停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兜帽下,一道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如同解剖刀一般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剖开。
混沌吞天诀第四层。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但那平和之下,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丹田凝旋,灵息内敛,暗伤已愈七成。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以筑基初期的修为驾驭第四层,还有混沌领域作为底牌……不错。比我当年强。
林墨的手指在暗中按上储物袋中的飞剑。
前辈深夜到访,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稳,想必不是为了来点评晚辈修为的。
黑袍人似乎微微笑了一下。
你很冷静。但你应该害怕。
他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三丈变成了两丈。
但林墨感受到的压力,暴增了十倍。空气像是被灌注了水银,沉重得几乎凝固。他的膝盖发出细微的响声,骨骼在超负荷的灵压下发出抗议。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砖上。
他咬紧牙关,混沌之气在体表撑起一层薄薄的黑色光幕。
光幕在元婴期灵压的碾压下,像暴风中的烛焰,摇摇欲灭。
你怕了。黑袍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怕。林墨承认。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没有跪下。膝盖在发出脆响,脊背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汗水浸透了衣衫——但他站着。双腿如钉入地面的铁桩,纹丝不动。
黑袍人停下了脚步。
你怕,但你不服。这很罕见。他缓缓抬手,揭开兜帽。
月光终于照在那张脸上——苍老的、枯瘦的、沟壑纵横的脸。皮肤薄如蝉翼,覆在棱角分明的骨骼上。唯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其中没有疯狂,没有暴戾,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耐心。
那是猎人的眼睛。等了三百年的猎人。
我叫莫问。他说,但你已经知道了。
剑魔。林墨的声音沙哑。
莫问点头,三百年前,我在上古遗迹中找到了半卷残篇——混沌吞天诀。只有前三层。但前三层已经足够让我从炼气一路修至元婴。
我用了两百年走遍东荒,寻找完整功法。最终我找到了一条线索——三十年前,有一对年轻的修士夫妇,携带着混沌吞天诀的完整传承,出现在北域。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们叫林震天和苏婉儿。莫问说,你认识吗?
林墨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莫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般的光芒:他们很聪明,也很勇敢。但太弱了。我追了他们三年。三年间,他们逃了七次,换了十七个身份。
他顿了顿。
你母亲——苏婉儿,她在你身上留下了一道禁制。那道禁制让我追踪了整整二十年。
林墨的左手腕上,黑色手环骤然发烫。
二十年来,我一直在等。等你长大,等功法成熟,等你自己将混沌吞天诀修炼到足够高的层次——然后摘取果实。
最后一问。莫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交,还是不交?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林墨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莫问读懂了那个口型。
——不。
莫问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可惜。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漆黑的灵力从指尖溢出,凝成五道半透明的丝线,无声地向林墨蔓延。
你比你父亲更有价值。莫问轻声说,我要的不仅是功法——还有你体内,那颗已经苏醒的混沌之心。
五道黑丝刺穿了林墨体表的混沌光幕——
第一道缠上左臂。彻骨的冰冷。
第二道缠上右臂。灵力被封,混沌之气被一丝一缕地强行剥离。
第三道缠上胸膛。心跳变得沉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林墨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到莫问向他走来,一步,两步——每一步都从容不迫,带着猎人收网时特有的笃定。
不要挣扎。莫问的声音像是从水面之下传来,混沌之心若受到刺激,会反噬宿主。你越平静,越安全。
林墨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
莫问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三百年积蓄的贪婪与耐心,在此刻终于化为实质的行动。
枯瘦的手掌,缓缓伸向林墨的胸口——
就在五指即将触及的瞬间,林墨的左手动了。
他抓住了莫问的手腕。
莫问微微一怔。不是因为力量——筑基初期抓住元婴期的手腕,就像蜉蝣撼树。
而是因为林墨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恐惧还在,痛苦还在,灵力被剥夺的虚弱还在——但没有屈服。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会……交给你。
林墨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被他自己钉进空气里。
莫问注视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枯涩而淡漠,像深冬结在枯枝上的薄霜。
他轻声说,太像了。你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
漆黑的灵光在掌心汇聚,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缓缓旋转的黑色光球。那光球散发出的气息,让林墨体内的混沌之气彻底陷入了死寂——像是连最本能的求生欲望,都被碾碎了。
莫问的手掌翻转。
黑色光球无声无息地按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