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过来了，喝止，争吵声平息了，队伍继续往前挪。
叶一离窗口越来越近。
她能听到窗口那个圆框眼镜小伙子沙哑的声音了——“下一位。”一个字，两个字，最多三个字，绝不多说。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他还在工作，一瓶一瓶地发水，一张一张地刷卡。
轮到她了。
叶一把卡递过去，小伙子接过去刷了一下，显示器上跳出余额。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又迅速恢复了麻木，他抬起头看了叶一一眼，那目光很短，但叶一捕捉到了——那不是打量，是妒忌。
“叶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叶一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把水递过来。
小伙子没有动，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水从窗口推出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你们家应该没断过水吧。”
叶一没理会，拿到水转身就走。
走出服务中心的广场，拐进C区的主干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根黑色的线。
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散步一样，但她知道，有人在跟着她。
不是错觉，是从她离开窗口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条空旷的路上，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她听到了——一个人，距离她大约二十米，不急不慢，保持着一个恒定的间距。
她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她只是把手插进了裤子口袋，从空间里摸出了一把小刀，握在手心里。刀柄是凉的，贴着掌心。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假装在包里找钥匙。
那个脚步声也停了，停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枯树后面，路灯的光照不到那个位置，只有一片模糊的暗影。
叶一站在那里，没有上楼，没有回头，光打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平静的表情。
她用余光看着那片暗影，等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像是在回复消息。
实际上她打开了相机，调到夜间模式，对着那片暗影拍了一张。闪光灯没亮，但快门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片暗影动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响起，但不是朝她走来——是朝远处走去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叶一站在原地，等了十秒，确认没有人再跟过来，才进了单元楼。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三楼，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后背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手还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小刀，指节发白。
回到家，叶微微窝在沙发上看天花板，张森在餐桌旁看书，林墨在桌上捣鼓。叶珊从房间探出头来：“回来了？水呢？”
叶一把帆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三瓶水。五百毫升，透明的瓶子，标签上印着“南方基地饮用纯净水”几个字。
她把水放在桌上，和其他几瓶排在一起。
她没有提排队时那个小伙子说的话，没有提被人跟踪的事，只是换了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了坐在沙发上。
叶微微抱着兔子玩偶凑过来：“姐，你今天排队排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好长啊，我昨天排了四十分钟就受不了了。”
夜里，叶一躺在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窗口那个小伙子从积分卡上知道她的名字，大致还知道她家的用水情况，他说“你们家应该没断过水吧。”
他注意到了什么？是刷卡记录？是他们家从来没有在服务中心买过水以外的物资？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家的异常，让他来试探？还有那个跟踪的人，是谁派来的？服务中心的人？基地的人？还是纯粹想抢水的普通幸存者？
她不知道。但从今天开始，他们不能只是“轮流排队买水”了。
他们需要做得更像，不是只用积分买，是用积分换一切能换的东西；不是只在晚上出门，是白天也要偶尔出去，哪怕只是楼下走一圈。她要把这家人变成最普通、最不起眼、最不会被注意的那一类。
叶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空间里的水还很多，但那些水不属于别人，只属于她和她的家人，她自私吗？也许是，但她不敢，在这个世道，善良的代价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