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太阳还挂在天边没落下去,光线已经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色,照在基地的围墙上,把灰色的水泥染成了暖色调。
一家人上了房车,驶出基地大门时,门口排队的队伍比前几天短了一些。
叶珊从厨房区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招呼大家吃。
叶微微拿了一块苹果,趴在窗边往外看。
基地外面的状况比上次出来时更拥挤了。
围墙根下,公路两边,甚至远处那片废弃的工地上,到处都是用木板、铁皮、塑料布搭成的简易住所。
有的靠在围墙根下,有的挤在废弃的商铺里,甚至还有人在路边翻倒的集装箱里住了下来,在铁皮上开了个洞当门。
人很多,有的人坐在路边发呆,有的人在排队等着进基地的机会,有的人背着大包小包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
这一带有士兵巡逻,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哨点,相对于离基地更远的地方来说,这里算是安全的。
叶一看了几秒,转回头。
林墨把车窗关小了一些,空调的冷气在车厢里循环着。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就离开了基地的巡逻范围。
道路两侧的植被从干枯变成了枯死,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垂死的手臂。田里的庄稼早就不见了,土地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深得能伸进一个拳头。
叶一打开强光手电照着外面,光柱扫过去,除了干土和枯枝什么都没有。
没有绿色,没有活物,连虫子的叫声都听不到。
叶微微缩回座位上,把窗帘拉上了。
他们开了整整一夜。
张文良和林墨轮流开,叶珊坐在副驾陪着说话提神,叶一和叶微微在后排睡觉,张森靠着车窗,半睡半醒地看着外面那片被车灯照亮的荒野。
天快亮的时候,车窗外面的景色变了,土黄色变成了红褐色,红褐色又变成了灰白色。
空气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干燥的、吸进肺里像砂纸一样的感觉,变得湿润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热,但至少能喘过气来了。
林墨放慢了车速,眼睛盯着前方。“快到淡水湖了。”
这个湖是全国最大的四个淡水湖之一,横跨两个省,末世前水域面积两千多平方公里,站在湖边看不到对岸。
现在是枯水期——不是季节性的枯水,是末世的枯水。
极热天气已经把湖水蒸发了大半,两千多平方公里的水域萎缩到了不到三百平方公里。但在这一片灰黄色的、干裂的死寂大地上,有水的地方就是活着的土地。
车子驶上了干涸的湖床。
地面龟裂成不规则的六边形,像一张巨大的拼图,每一道裂缝都深得看不到底。很多鱼的尸体散落在龟裂的泥块之间,被太阳晒成了鱼干,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形状,嘴巴大张着,眼睛的位置只剩两个黑黑的洞。
叶珊从后面走到驾驶座旁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些鱼干,沉默了很久,“可怜。”她的声音很轻。
叶一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前方。
越往湖心开,空气越潮湿。
温度在慢慢下降,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五度,从三十五度降到了三十度。现在还是凌晨三四点,一天中最凉快的时候。
车窗外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那种白不是太阳要出来的白,是湖面反射出来的白。
水汽蒸腾,在湖面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层轻纱覆在水面上。
房车停下来了。
水还在前面,但湖床的泥土变得松软,车轮碾上去印子很深。
叶一下了车,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硬的,但用力往下摁会陷进去一点,像踩在一块浸了水的海绵上。
林墨站在她旁边看了看车轮压出来的痕迹,说不能再往前开了,陷在这种地方不是闹着玩的。
张文良也下来看了看,说一样的意见。
叶一把郭教授给的那张地质图拿出来,在引擎盖上摊开,手电筒的光聚在地图上。
她用手指在湖心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湖心的水最深,蒸发得最慢,应该还有不少存水,而且没有泥沙和污染,装回去就能用。岸边的水太浑了,全是搅起来的泥,装回去还得沉淀,浪费时间。
张文良打开房车的侧舱,从里面搬出两个大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两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充气皮筏艇。展开之后面积不小,每条能坐三到四个人。
叶一借助房车从空间里拿出一个便携式充气泵接在蓄电池上,皮筏艇的艇身一点一点地鼓起来。
叶珊站在湖边,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水面,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张文良站在她旁边,伸手搂着她的肩膀。
叶微微已经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湖边湿润的泥地上,脚趾陷进凉凉的泥里,舒服得“嘶”了一声。
房车停在湖边,车窗留了一条缝,发动机没熄火,空调一直开着,等他们回来。
叶一撑着桨,皮筏艇轻轻滑入水中。
船底触水的那一刻,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扩散得很远很远。
她撑着桨,一下一下的,船往前走,往湖心的方向,往那片灰白色的、雾气缭绕的、不知道还剩下多少的水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