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房车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城市的轮廓。从高速上看任何一座城市,都能看到一片昏黄的光晕浮在天际线上。现在什么都没有,漆黑一片。
叶一从副驾坐直了身子,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夜视望远镜,朝城市的方向看了看。建筑物的轮廓在灰绿色的视野里起起伏伏,有的完整,有的塌了一半,没有一个窗口亮着灯。
她放下望远镜,对林墨说:“这是离南方基地最近的城市,末世前人口两百多万,现在——恐怕没人了。”
林墨放慢了车速,盯着窗外那片黑暗中沉默的建筑群,没有接话。
张文良从后面座位上探过头来,看了看前方的路,低声问了一句:“直接穿过去,还是绕?”
“绕的话要多走多久?”叶一问。
林墨看了一眼导航。“至少多走四个小时,而且路况不一定好。”
叶一沉默了片刻,“穿过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或者地下车库,先把房车收了,步行进市区。”
林墨没有反驳,把车速提到市区速度的上限。
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行,两旁的建筑飞速后退,黑黢黢的。
整座城市死一般的寂静,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的沙沙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叶微微从后面走到驾驶座旁边,扒着座椅靠背往前看,压低声音说:“姐,这个地方好瘆人。”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
叶一没理她,眼睛始终盯着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全碎了,招牌歪了,广告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那是她听到的除了引擎声之外的唯一声音。
“前面有个小区。”林墨指着路边的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香榭丽园”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牌子歪歪斜斜地挂在柱子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林墨补充道:“应该是高档小区,有地下车库。”
叶一点了点头。
林墨打了转向灯——虽然路上没有其他车,但已经成了习惯——拐进了小区大门。
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一地,里面黑洞洞的,道闸杆断成两截,横在地上,一截还连着电机,另一截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房车从断杆上碾过去,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塑料碎片弹到车底,在金属底盘上弹了几下。
小区里面的道路很窄,两侧停满了废弃的车辆,有的车身上长满了锈,有的轮胎瘪了,有的车窗碎了。
林墨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障碍,往地下车库的入口开去。
地下车库入口处的坡道上有车轮印,新鲜的,不是积灰的那种旧印,是刚碾过的,轮胎花纹都很清晰,还有一些杂乱的脚印,有大有小,有赤脚的也有穿鞋的。
叶一也看到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叫停,她把手伸进口袋,从空间里摸出了一把枪,握在手心里,保险还没打开,但随时可以打开。
房车顺着坡道往下开,车灯光柱在车库内扫了一圈。
车库不大,停了几十辆车,落满了灰,有些车罩着车衣,车衣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
有些车裸露着,车漆已经失去光泽,灰扑扑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纸箱、塑料筐、旧家具、还有几个破旧的海绵垫子。
气味不太好,潮湿的、发霉的、混合着尿骚味和汗酸味,很安静,没有人,没有动静。
但车灯光柱扫到车库最里面的时候,叶一看到了一些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几十个人,密密麻麻地挤在地下车库的最深处,有的靠着墙,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坐在破旧的床垫上,有的蜷缩在纸箱搭成的“房子”里。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裹着看不出颜色的被子。车灯的强光刺过来,他们眯着眼睛,用手挡住脸,像一群被突然翻开的石头底下的虫子。
有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脑袋耷拉在老太太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叶一以为末世后大家都选择了去基地,没想到现在城市里还生活着这么多人。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这些人不是歹徒,他们只是没有能力去到基地、或者不愿意去的幸存者。
但在饥饿面前,好人和坏人的区别往往只在最后一念之间。
有人看到一辆房车开进来了,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不是站起来欢迎,是站起来围过来。他们的动作不快,但很坚决,像潮水一样,从车库深处涌出来,一步一步地朝房车靠近。
有人光着膀子,有人裹着看不出颜色的被子,有人手里拿着东西——铁锤、钢管、扳手、菜刀。
他们的眼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更原始的东西:饥饿。
那种饥饿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饿到骨头里、饿到眼睛里、饿到脑子都烧糊了的饥饿。他们已经不在乎房车里坐的是谁了,他们只知道房车里有吃的。有吃的就能活。没有吃的就会死。
叶一慌了。她坐在副驾,手心里的枪被她攥得发烫。她看了一眼林墨,林墨的脸色也白了,但他没有慌,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那些涌过来的人。
有人趴在了车头上,双手扒着引擎盖的边缘,脸贴在玻璃上,嘴巴一张一合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有人在扒拉车头,手指扣着车灯的缝隙,想把什么东西掰下来。有人拿铁锤砸车门,声音在封闭的车库里被放大,像打雷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车身上,砸在叶一心上。
房车的防弹玻璃在颤抖,表面出现了细小的白色裂纹,焊在窗户上的钢筋被砸得变了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叶微微吓得脸都白了,往后缩到了叶珊怀里。
叶珊搂着她,脸色也白,但没有叫出声,她一只手搂着微微,另一只手攥着张森的胳膊。
张森倒还算镇定,把书合上塞进背包,拉好拉链,然后从座位底下抽出了一根钢管握在手里。
张文良从后面走到驾驶座旁边,手里也攥着一根钢管,随时准备冲下去。
林墨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把倒挡挂上了,但没有踩油门——前后左右都是人,没有退路。
林墨没有等叶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