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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治的就是不服

燕回关的城墙在天边竖着,灰扑扑的,跟一条趴在山脊上的老蛇。

周凡勒住马。离关隘还有十来里,官道上的行人就多了起来。拉货的牛车,赶路的商队,还有三三两两穿着皮甲的巡逻兵卒,扛着长矛从路边走过去,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混进了进关的人流里。

大宗师骑快马闯军镇,跟在人家大门口放炮仗没区别。三万驻军,里面至少有几个九品以上的将领,气机一泄就是个大麻烦。

周凡把气息收敛到极致,整个人跟路边卖菜的农妇没什么区别。

排队进关的人不少,前面堵了十几辆大车。关门口查得紧,每辆车都要掀帘子看,每个人都要验路引。

轮到周凡的时候,守门的兵卒接过路引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沈刀?幻月皇朝的?”

“嗯。”

“做什么营生?”

“药材。”

兵卒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没有鞘的黑刀上,皱了皱眉。

“兵器得登记造册。”

周凡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窗台上。

兵卒的眉头松了,铜板拢进袖子里,路引盖了个戳,往回一递。

“进去吧。别惹事。”

燕回关的内城比周凡想的要大。东西两条主街,南北四条巷子,酒楼客栈赌坊青楼一应俱全。三万驻军养活了一整条产业链,哪里有兵,哪里就有钱,有钱的地方就长出这些东西。

周凡没去逛街。他找了个临街的茶摊坐下,要了碗茶,竖着耳朵听。

大宗师的五感,不用刻意运功,方圆百丈内的动静全往耳朵里灌。

左边桌,两个兵油子在骂伙食差。

右边桌,一个商人在跟伙计算账。

后面那桌有意思。

三个穿便装的军汉,压着嗓门说话,其中一个嗓音粗得像锯木头。

“……老何那事你听说了没?”

“哪个老何?”

“雀嘴驿那个,何大牛。前几天跑到咱们关里来了,说是不想干驿卒了,要投军。陈副将看他壮实,就收了,编进了后营辎重队。”

“驿卒跑来投军?脑子进水了?”

“谁知道呢。不过那人确实有点怪,话不多,成天就知道往水井那边转悠。昨天我看见他半夜蹲在营房后面的井台上,问他干什么,他说睡不着出来透气。”

周凡放下茶碗。

找到了。

后营辎重队,水井。

这头东西的路数太固定了,到哪都先摸水源。蛊虫找不到新花样,翻来覆去就这一招。

周凡丢了两个铜板在桌上,起身走了。

燕回关驻军分前中后三营,前营精锐,驻扎在关墙下面;中营是主力步卒,占了城内最大的校场;后营辎重队负责粮草军需,在城西偏角,挨着一条小溪。

后营的防卫最松。几个守门的兵卒歪在墙根下赌钱,连他们的长矛都靠在三丈开外。

周凡没走正门。

他绕到营寨西面的矮墙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一跃而入。落地无声,靴底踩在夯土地上,连尘都没扬。

后营的布局很简单,三排营房,一座粮仓,一口水井。

水井在营房和粮仓之间,青石井台,辘轳架子上挂着半截绳子,木桶倒扣在旁边。

周凡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水是清的。

干干净净,连那股腥甜味都没有。

还没动手。

何大牛的种子还在酝酿,没往水源里投。时间还来得及。

“谁!”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一个穿甲的军官提着刀从营房里冲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兵卒。他三十出头,脸上有条旧疤,从额角拉到下巴,整张脸被劈成两半,看着挺唬人。

八品武夫。在军中当个百户绰绰有余。

“你怎么进来的?这是军营!”

周凡没理他,转头看了一眼左边第二排营房。大宗师的感知扫过去,那排营房最里面那间,有个人的气息跟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是热的。

那个人是凉的。

凉得跟板桥村井底那片积水一个温度。

“我找人。”周凡指了指那间营房,“你们前几天收了个驿卒,叫何大牛。”

疤脸军官的表情变了。

“你跟何大牛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他有病,得治。”

疤脸军官的刀没收回去。他上下打量了周凡一圈,从穿戴到气质,怎么看都不像军中的人,倒像个江湖游侠。

“营里的事不归外人管。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人了。”

周凡没走。他朝那间营房走过去。

疤脸军官拦在面前,刀横着。

“你聋了?”

“你让开,我拔完人就走。”

“让你娘的头!”疤脸军官一刀劈过来。

周凡伸手,食指和中指捏住刀刃。

跟捏筷子一样轻松。

疤脸军官的手劲全使上了,刀纹丝不动。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身后几个兵卒把长矛端起来,手在抖,矛尖晃得跟风中的麦穗。

“八品,不错了。”周凡松开手指,“但今天不是跟你打架的日子。你手底下有个兵,身上带着能灭你满营人的东西。信不信?”

疤脸军官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当兵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但两根指头夹住他全力一刀的,从来没有。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治病的。”

周凡不再跟他磨嘴皮子,绕过他往营房走。疤脸军官握着刀站在原地,没有再拦。

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

他看过那两根手指夹刀刃的场面了,再犯蠢,就不是丢脸的问题。

最里面那间营房的门板虚掩着。周凡推门进去。

铺位上坐着一个壮实的男人,穿着辎重队的灰布军装,正低头用一块布擦一只水囊。

何大牛。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瞳仁,没有灰白。但周凡的感知在他识海深处,摸到了一颗蚕豆大小的灰白种子。

种子还没发芽。

再有两三天,根须就会长出来,顺着经脉爬满全身,届时何大牛就是第二个王大柱。

“你是谁?”何大牛的声音正常,语气也正常,就是问话的时候,手里擦水囊的动作没停。

“放下水囊。”

何大牛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正常人注意不到。但周凡看得清楚,那一瞬间,何大牛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识海里那颗种子被外力刺激后的应激反应。

种子在保护宿主。

或者说,在保护自己。

“我说放下。”

何大牛慢慢把水囊放在铺上,抬起头看着周凡。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你谁啊?找我有事?”

周凡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摁在铺位上。

“别动。”

何大牛挣了一下。壮汉的力气不小,搁在普通人身上够呛,但在大宗师手里跟小鸡仔扑腾没区别。

周凡另一只手摸出银针。

一针百会。

何大牛的身体一僵,眼珠往上翻了半圈。识海深处,那颗蚕豆大的种子剧烈跳动,灰白色的光从表面迸出来,想要提前发芽。

周凡不给它机会。

第二针神庭,第三针风府,气血顺着针尖灌入,裹住种子。

这颗种子比板桥村那些根须好对付得多,没扎根,没蔓延,就一颗光秃秃的种子趴在神魂上。

周凡的气血一收,种子被整颗拔起。

“噗。”

一小团灰白雾气从何大牛鼻孔里喷出来,在空中打了个转。

阎罗刀嗡了一声,雾气被卷过去,一口吞了。

何大牛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前后不到十息。

周凡拔针,站起来,走到门口。疤脸军官带着人堵在外面,一脸戒备。

“好了。”

“什么好了?”

“你那个何大牛,身上被人种了邪物。我拔掉了,他睡一觉就醒。”

周凡从他身边走过,又停了一步。

“还有,你们营里那口井,最好派人日夜看着。有人往井里扔东西,别喝。”

疤脸军官愣在那里。

周凡已经翻墙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