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换届年。
平州市下辖的各个县区都进入了临战状态,唯独丰川县的空气里,透着一种极其诡异且罕见的宁静。这种宁静不是死气沉沉,而是一座大山在雷雨过后的那种稳重,仿佛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全县的老百姓都在传,这回换届就是走个过场。 谁能上去?除了那个把黑煤窑填平、把烂尾楼盖起来、把贪官送进大牢的刘县长,还能有谁? “局长,哦不,刘县长,今天这身儿真精神。” 张彪推开办公室的门,嘿嘿直乐。他身上那身警服洗得发白,但领花和肩章擦得锃亮。这几个月,他跟着刘若辉四处突击,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气神儿却像是一把开了刃的钢刀。 刘若辉站在穿衣镜前,正了正领带。他没穿大红花,也没穿那种宽大的官服。一套深灰色的合体西装,白衬衫,领扣扣得一丝不苟。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古潭。再也没了刚来丰川时的那种青涩和锋芒毕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彪子,这只是个程序。老百姓看的是咱们干了什么,不是看咱们领什么证。”刘若辉淡淡一笑,转过身,“市委考察组的人都到了?” “早到了,在礼堂候着呢。赵书记亲自带队,这规格,平州历史上头一回。”张彪压低声音,“刚才我路过礼堂,那帮代表们看你的眼神,啧啧,跟看财神爷没区别。” 刘若辉点了点头。 这一年,他确实把丰川变成了财神殿。 …… 丰川县委大礼堂,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台下坐着三百多名人大代表,有皮肤黝黑的云溪乡农民,有穿着工装的高新园区技工,也有白发苍苍的老教师。 刘若辉迈步走上主席台。 那一瞬间,全场自发地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如排山倒海般,几乎要掀翻房顶的轰鸣。 赵华东坐在中间,看着刘若辉走来,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市委组织部长低声说:“老王,你瞧瞧,这叫什么?这就叫众望所归。咱们以前选干部,得做多少思想工作?现在呢?不用咱们说半个字,民心就在这儿摆着。” “是啊。”组织部长感叹道,“全票通过这种事,在咱们这儿可是稀罕货,今天估计要见证历史了。” 会议的流程走得很快。 投票,计票。 整个过程透明得像一碗清水。 当计票员拿着统计结果,脚步略显急促地走向主席台时,全场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赵华东接过那张薄薄的统计表,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缩了一下。虽然他早有预料,但当那个数字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站起身,走到麦克风前。 “同志们,现在宣布丰川县换届选举结果。” 赵华东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一股少见的激动,“丰川县应到代表368人,实到368人。关于刘若辉同志任丰川县委书记的选票……”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台下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全票通过!368票赞成,0票反对,0票弃权!” 轰! 掌声如惊雷般在礼堂内炸裂开来。 很多云溪乡来的老代表直接站了起来,一边拍手一边抹眼泪。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也没见过这样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把选票全投进去的人。 全票当选。 这四个字,在汉东省的官场历史上,分量重得吓人。 它意味着刘若辉在丰川县已经不是什么“外来户”,也不是什么“代职干部”。 他是这里名正言顺、铁板钉钉的……一把手。 …… 选举结束后的那个傍晚,刘若辉没有参加市里安排的庆功酒。 他独自一人,回到了县委办公大楼的顶层。 他没去以前那个小小的县长办公室。 他推开了那扇曾经属于李宏伟的、被封存了许久的红木大门。 里面的陈设已经被全部搬空。那张奢华得过分的真皮沙发,那张像床一样大的老板台,连同那些象征着权欲的摆件,全都不见了。 现在的办公室,简单得有些过分。 一张浅色的木质办公桌,几把藤椅,两排靠墙的书架。 最显眼的,是窗台边上那一盆依然翠绿的迎客松。 刘若辉缓缓走到桌后,坐了下来。 这把椅子,他以前看过很多次,也曾无数次想象过坐上来的感觉。 可当他真正坐稳的那一刻,他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那种权力的迷醉,反而感受到了一股沉重。 那是来自丰川县一百万老百姓生计的重量。 “咯吱。” 门被轻轻推开,周晓丽抱着一叠新的文件走了进来。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套装,整个人显得温婉而干练。看到刘若辉坐在那张办公桌后,她的眼底闪过一抹由衷的喜悦。 “刘书记,这是新的一批待批项目,还有几个招商引资的合同。”周晓丽轻声开口,把“书记”两个字叫得异常自然,“市委的正式公文已经归档了,从现在起,您可得改口了。” 刘若辉拿起笔,看着文件封面上“丰川县委”的字样,笑了。 “改什么口?不还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那能一样吗?”周晓丽走上前,替他换上一杯热茶,语气认真,“以前你是‘代理’,是‘主持工作’,名不正言不顺,总有些人在暗地里打着各样的小算盘。现在你是实打实的班长,是咱们丰川县定海神针。” 刘若辉放下笔,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县城的街道上。远处的高新产业园里,塔吊的灯光已经亮起,像是一颗颗星辰落在人间。 “晓丽,你觉得我这一年,干得怎么样?” “全省第一的增速,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周晓丽站在他身边,神色有些复杂,“但我更佩服的是,您把这儿的‘气’给理顺了。” “理顺了?” “对。以前大家是怕,怕李宏伟,怕雷老虎。现在大家是盼,盼着明天能比今天更好。刘书记,这种精气神儿,是钱买不来的。” 刘若辉长舒了一口气。 他拉开抽屉,里面再也没有了当初接手县政府时那种堆积如山的欠条。 取而代之的,是各个乡镇的发展规划书。 他从代理到转正,从一个被排挤的“过河卒”,变成了一方诸侯的“帅位”。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沾着那些幕后黑手的血。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没结束。 王大炮、李宏伟这些只是地方上的苍蝇。省城里那个一直若隐若现的阴影——金海,还有吴建国背后那些还没露面的利益集团,才是真正的猛虎。 “局长!哦不,书记!” 张彪这时候又冒冒失失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快看!省报刚发的号外,头版头条就是您的照片,标题叫‘丰川神话:看一个二十七岁县委书记的铁腕与柔情’。” 刘若辉扫了一眼报纸,淡淡地说:“把报纸收起来,别整天整这些虚的。” “这哪是虚的啊?”张彪梗着脖子,“全省都传开了,说你是官场里的‘定风波’。有你在,这汉东的水就翻不了天。” 刘若辉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丰川县沙盘前。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些还在施工的红点,声音平静而有力。 “名分有了,权力也稳了。既然大家把这把刀交给了我,那我就得把刀刃磨得更亮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的两个心腹。 “去通知各个局的一把手,明天早上八点,咱们不开会,直接去城南工地现场办公。谁要是敢迟到一分钟,就别怪我刘若辉不认这张选票。” 张彪和周晓丽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书记!” 刘若辉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从这一刻起,在这方圆几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他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这里的法则。 他,终于是这个名正言顺的一把手了。 “书记,晚上市局的叶队说要过来庆祝一下,您见吗?”周晓丽临出门前轻声问了一句。 刘若辉看着桌上那份来自省城的内参,眼神深邃得如同黑夜。 “见。顺便告诉她,让她带上那份还没公开的……关于金海地产的暗访资料。” “这酒,得就着正事儿喝,才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