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里福德的清晨来得比龙巢早。李峰在五点四十分的起床号里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龙巢——窗外的鸟叫声不对,不是松林里的山雀,是英国乡下那种叫不出名字的灰褐色小鸟,叫声短促清脆,像在敲什么铁皮。他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窗外训练场上的探照灯还没完全熄灭,在晨雾里投下几团模糊的橙色光晕。赵青龙从上铺探下头,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打了个哈欠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李峰说还行,床垫比龙巢的软,软得腰疼。赵青龙翻了个白眼说他他妈就是贱命,硬板床睡惯了睡不了好床。
五点五十分,龙麟一队全员在宿舍楼下列队完毕。袁朗站在队列前面,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英式红茶——他每天早上都要泡一杯,喝一口皱一下眉头,然后把杯子放下,第二天再泡一杯。唐战和李兆龙站在他身后。唐战手里掐着秒表,李兆龙叉着腰,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说你们昨晚睡得好不好我不管,今天摸底谁要是给龙麟丢人,回来加练十组格斗。
“十组?”赵青龙嘴角抽了一下。
“嫌少?十五组。”
“不少不少。十组刚好。”赵青龙缩回去。
六点整,所有参训小队在训练场集结完毕。谢菲尔德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扩音器。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先生们,今天开始第一阶段——基础科目摸底。科目包括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两栖障碍、基础射击和近身格斗。摸底的目的不是淘汰——你们已经是被淘汰过无数次的人了。目的是让教官组了解每个人的体能基线和技术特点,为后续的混合编组和专项训练提供数据支撑。所有科目按G.T.I.联合标准计分,成绩计入各小队第一阶段评估报告。有问题吗?”
没有人有问题。
“开始。”
五公里武装越野的起点设在训练场西侧,路线沿基地外围的丘陵地带绕一圈。地面是硬质碎石路和草地的混合,和龙巢的山路不一样,没有陡峭的上下坡,但碎石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是赫里福德特有的潮湿气候养出来的,踩上去打滑。李峰跑在队伍前列,调整了步幅和落地角度——硬质路面和山路的回弹不一样,每一步落地时脚掌承受的冲击力更大,他用全脚掌着地,步幅缩小了大约两指宽,让膝盖多吸收一些震动。赵青龙在他右侧,步频比在国内时稍快。拓永刚跟在赵青龙后面,呼吸节奏平稳,两条腿像活塞一样稳定推进。成才和宋峰跑在队伍中段,两人都没说话,但步伐频率完全一致。
其他国家的队伍散在跑道各处。霉国“波塞冬”小队的几个突击手跑在最前面,他们的体能底子是海豹突击队标准——沙滩越野和长距离泅渡练出来的,在硬质路面上步幅大、步频高,像一群在陆地上也能游起来的鲨鱼。毛熊国“铁锤”小队的列昂尼德·科兹洛夫像一辆人形坦克从后面追上来,他的体重看起来不该有这么快的速度,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要把碎石路面踩出一个坑,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法国“鸢尾花”小队的几个队员跑在队伍中段,队形保持得比所有人都整齐——四人一排,步幅一致,间距固定,像一群在阅兵式上行进的士兵。德国“北境”小队跑在最后面,没有分散,没有掉队,五个人排成一列纵队,步频完全同步,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跑步机器。
赵青龙用胳膊肘碰了碰李峰:“你看法国人。”
李峰扫了一眼。“队形不错。”
“他们连跑步都在踢正步的感觉。”
“那是GIGN的习惯。人质解救需要队形同步,散乱的队形在建筑物里会互相挡枪线。”
“你连这都知道?”
“手册上写了。”李峰说,加快了步频。
最终五公里越野的成绩:李峰跑进龙麟前三,赵青龙和拓永刚紧随其后,成才和宋峰在第十名左右。毛熊国的科兹洛夫以绝对优势拿下第一——他冲线的时候碎石路面被他踩得飞起一片石子,像一台失控的推土机。
四百米两栖障碍接在武装越野后面。赫里福德的两栖障碍场和龙巢的布局不同,障碍物间距更密,中间还夹着一段人工池塘。必须全装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爬上一段模拟船舷的铁梯,翻过一道高墙,匍匐通过低桩网,再冲刺回起点。赵青龙下水时踩到池塘底部的淤泥,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水花溅起半米高。他从水里冒出头,骂了句“操”,然后奋力朝铁梯游去。出水时作训服上的水哗哗往下淌,整个人重了至少十几斤。赵青龙抓着铁梯往上爬时脚底打滑,拓永刚从后面托了他一把。翻过高墙时鞋底又踩到一块湿滑的草皮,差点从墙顶滑下去,赵青龙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拉上来。“扯平了。”赵青龙喘着气说。
基础射击科目在靶场上进行。G.T.I.提供了多种枪械供队员选择,M4、G36、FAMAS、AK,每个人都要用自己不熟悉的武器完成几组精度射击。成才拿起一支M40A3狙击步枪时,手指在枪身上快速摸了一遍,感受枪机拉柄的松紧度和扳机行程。他趴下来,瞄准镜的十字线压在靶心上,第一发子弹偏了些许,偏在靶心左下方。他调整了瞄准基线,重新计算了湿度对弹道的影响,第二发命中靶心。第三发,第四发,弹着点全部在靶心范围内。宋峰在旁边用同一款枪打出几乎完全一致的弹着点分布。两名狙击手从阵位上滑下来时,靶场观察员在成绩单上记了一笔:“龙麟狙击组,优秀。”
小强和盖兹的射击成绩在SAS小队里排前列。小强打完后从阵位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对旁边正在记录的教官说了句什么,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赵青龙站在靶位后面看着小强的靶纸——弹着点密集程度和他自己的差不多。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拓永刚:“你看那个小强,嘴上笑嘻嘻的,枪法一点不含糊。”
近身格斗科目在训练馆的垫子上进行。教官组安排了多场自由对抗,各国队员随机配对,三分钟一局。赵青龙对上了SAS的盖兹。盖兹是SAS队内CQB测试记录的保持者,这个头衔不是白来的。他的步法极快,脚下移动几乎没有多余动作,上半身始终保持在可以随时出手的攻击角度。赵青龙用侦察连教的关节技试图锁住他的手腕,但盖兹的反关节脱身技巧极其熟练——每次赵青龙刚扣住他的手腕,他就能用一个极小角度的翻转把关节压力卸掉,然后迅速反制。两个人打了三局,各赢一局,第三局时间到,握手言和。
“你的关节技很厉害。”盖兹说,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伦敦口音,语速很快,但每个词都很清楚。
“你的反关节也不差。”赵青龙说,甩了甩被拧得发麻的手腕。
拓永刚对上了毛熊国“铁锤”小队的一名突击手,代号“铁砧”。对方比他高半个头,体重至少比他重十几公斤,近身时像一堵会移动的砖墙。拓永刚用速度和步法绕着他打,前几秒连续击中对方肋部几下,但铁砧的抗击打能力惊人,几记重拳打在他身上几乎没什么反应。最后铁砧一记熊抱把拓永刚拦腰扛起来放倒在垫子上,力道大得像被一辆叉车铲倒。拓永刚躺在垫子上喘气,铁砧弯下腰把他拉起来,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英语说了句“你的速度很好”,口气和谢尔盖评价赵青龙时说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联合指挥部开始将各国小队打散混合编组。每个混合小组由多个不同国籍的队员组成,龙麟被分成了几个小组,分别与SAS、三角洲、阿尔法、GIGN的队员混编。李峰被编入一个混合突击小组,组里有SAS的肥皂、毛熊国的一名机枪手伊万·彼得罗夫和法国的破门专家菲利普·杜尚。肥皂站在他旁边,把M4的枪带往肩上提了提,用带苏格兰腔的英语问他以前有没有跟外国人一起训练过。李峰用英语回答有,跟毛熊国的边防部队联合演习过。
“那算半个。”肥皂笑了一声,“这次是全套。语言、战术、习惯——全都不一样。你等下就知道了。”
混合编组的第一个训练科目是双人突入。肥皂和李峰被分到同一组。肥皂的突入风格和赵青龙完全不同——赵青龙是猛,速度快,节奏紧,每一步都踩在敌人的反应时间前面;肥皂是稳,他不急于清掉第一个目标,而是先确认房间的每一个死角,再用最短的时间锁定最优先的威胁。两人第一次合练时,李峰按自己的习惯从左侧切角突入,肥皂在右侧掩护。李峰清掉了左前方的一个靶位,回头时发现肥皂的枪口已经指向了右后方的死角——那个死角李峰在突入时没来得及确认。训练结束后肥皂靠在墙上喝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你在龙国担任的是突击队长的角色吧?”肥皂问。
“突击组长。”李峰说。
“组长,队长,差不多。你的习惯是第一个进最后一个出,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组长的本能是把全队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揽。”肥皂拧上水壶盖,“但在这里,你得相信你的搭档——他会帮你清掉你看不到的地方。”
李峰点头。他知道肥皂说得对。在国内时他是龙麟一队的突击组长,每次突入都是他带队,赵青龙和拓永刚配合他。但肥皂不是赵青龙,不是拓永刚。他的节奏和习惯都不同,而李峰需要在这短暂的合练里重新校准自己的配合节奏。
赵青龙被编入了另一个混合小组,组里有盖兹和毛熊国的一名突击手谢尔盖·沃尔科夫。三人在CQB战术屋里反复演练交替掩护和拐角突入。盖兹的切角动作极快,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滑行;谢尔盖则完全相反——他的突入方式是硬撞,用肩膀顶开铁门,然后整个人的重量压进去。赵青龙夹在两种风格之间,头几遍练得磕磕绊绊,不是被盖兹的快节奏带跑偏了,就是被谢尔盖的硬撞挤到了墙角。几个人反复磨合了不知多少遍,直到三人能在同一个拐角处各自负责不同的角度,不再互相挡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