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结束后的第三天,所有人准时归队。
赵青龙是第一个回来的。他从老家带了满满一包东西——不是土特产,是父亲塞给他的草药膏和跌打酒。“我爹说高原冷,关节容易受寒,让我每天晚上擦。”他把那些瓶瓶罐罐码在床头柜上,码得整整齐齐。许三多第二个回来,背着一袋红薯干和一罐腌咸菜,他妈塞的,临走时还往他口袋里揣了六个煮鸡蛋。李峰最后一个到,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在,新刺已经长长了,比他走之前更硬更尖。
归队第二天,袁朗没有站在讲台上。他坐在战术教室第一排的桌子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姿势和选拔营第一天训话时一模一样。
“休假休完了。家里都看了,爹妈都见了,该吃的吃了,该睡的睡了。从今天起,把心收回来。”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下一阶段训练——海军陆战队。两栖作战。时间一个月。地点南海某基地。你们空降训练跳了三十次伞,从天上往下打学会了。水里往下打——战斗蛙人、水下渗透、舟艇战术、滩头突击——还没学。这次和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大队一起训,吃住在一起,训练在一起。我和四位教官跟你们一起下水,一样背氧气瓶,一样被骂。”
赵青龙的眼睛亮了。李兆龙坐在第一排,嘴角动了一下——他当年在孤狼也搞过滩头突击,但正经的战斗蛙人渗透没系统学过。许三多看着黑板上“水下渗透”四个字,会游泳——在钢七连时史今教过他,在选拔营时蒋小鱼把他甩了半条河——但水下渗透不是游泳,是背着几十斤装备在水下摸黑前进,呼吸全靠一根管子。他开始在心里把需要克服的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吴哲已经翻开笔记本在新的页眉上写下一行字:“两栖作战数据采集——水温、流速、能见度、氧气消耗率。”陈默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在西北戈壁滩当了几年兵,从没见过海。宋峰坐在角落里一如既往地沉默,目光停在黑板上“水下渗透”那四个字上。高原上看了六年,看山看雪看风。现在要去看海。海和山不一样——山是静止的,海是活的。他想看看活的东西。
李峰目视前方。海军陆战队——前世在战狼时有过两栖作战经验,非洲海岸的夜间渗透、快艇突击、水下爆破,庄锋的肌肉记忆里存着那些咸腥的海水。但这辈子身体还没下过海。从零开始。
第二天一早,九个人登上南下的军列。火车在群山中穿行,窗外的山从青灰色变成深绿色,从深绿色变成亚热带的墨绿,空气里的湿度在增加,车窗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许三多看着窗外逐渐密集的椰林,低声说这里和红三连五班不一样——那里是草原,方圆几十里没人烟,只有一条输油管道和一片永远刮不完的风。现在他又到了另一个边缘,海之缘。
傍晚,火车在南海某海军基地的站台上停下。车门一开,湿热的海风灌进车厢,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椰林的清香。九个人背着背包下车。站台上,一个穿着海军作训服、皮肤晒得黝黑的中尉正在等他们。他向袁朗敬了个礼:“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大队,奉命接站。宿舍和训练场已按要求就绪,明天开始和蛙人中队一起训练。”
李峰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扫过基地的轮廓——巨大的船坞里停着灰色的驱逐舰和登陆舰,远处海面上浮动着军舰的轮廓,训练场上有人正在做俯卧撑,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不是这辈子的记忆,是前世非洲海岸的夜间渗透,快艇在黑暗的海面上划出白色尾迹。
“李峰!”一个声音从训练场边上传来。
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朝这边跑过来。不是瘦弱,是精瘦,每一块肌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皮肤晒得比两年前黑了好几个色号,穿着海魂衫和作训裤,海魂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李子墨跑到李峰面前站定,大口喘着气,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
“真是你!上面说老A要来人跟我们一起训,我看了名单——李峰,许三多——我还不信!真是你们!”
李峰的嘴角动了一下。“黑了。瘦了。”
“这叫精壮!”李子墨伸出手,两个人在半空中击了一掌,用力握了一下。钢七连改编时,高城在连队最后一个晚上把全连仅剩的三个人叫到连部,李子墨被选拔进海军,李峰和许三多留守空营房。后来一个去了老A,一个当上两栖侦察兵。中间通过几次信,李子墨寄来的信里有海水的味道,李峰的回信很短——他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
李子墨松开手,看着队伍里的许三多。许三多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大。他认识这个人——钢七连同班战友,后来转了海军。两年没见,晒黑了,壮了,但笑起来还是露出那口白牙。李子墨走过去,没有捶肩膀,没有拍胳膊,只是在许三多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到脚,从军衔到眼神。
“三多。你变了。”
许三多愣了一下。“哪变了?”
“说不上来。以前你站在队列里,像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现在你站在这儿,像棵树。”李子墨伸出手,在许三多肩膀上按了一下,“感觉你现在很可靠。”
许三多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有哭。他使劲点了一下头。“子墨,你也变了。以前你爱笑,现在也爱笑,但笑起来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笑是没心没肺。现在笑——是有什么事都能扛。”
李子墨收回手,嘴角的笑收了一瞬,然后重新展开。“在海军待了两年,扛过台风,扛过海盗,扛过三十个小时不间断的武装泅渡。扛着扛着就习惯了。”他转过身看着李峰身后的队伍——赵青龙站在许三多旁边,身板挺直,手臂上隐隐能看到选拔营留下的旧伤疤,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刀。吴哲推了推眼镜,正往这边看;陈默一如既往地沉默。这些人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能和老A一起训的都不是善茬。
“这几位都是你们老A的?”
许三多点了点头。“赵青龙,突击手。吴哲,技术支持。陈默,狙击手。还有四位教官——袁队,唐教官,李教官,宋教官。”
李子墨挨个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李兆龙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袁朗,整个人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是袁朗。老A的中队长。两年前在钢七连的那场演习,他和李峰、许三多一起守在侧翼,两个兵跟着李峰摸黑绕到蓝军后方,缴获了蓝军装备,干掉了好几个蓝军狙击手。后来许三多浑身冒烟还冲上去抓住了蓝军指挥官——就是眼前这个人。那是他当兵以来最骄傲的一仗。三个人,一个新兵班,把特种部队的中队长活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