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狼牙的起床号吹响了。不是选拔营那种尖锐的电子蜂鸣,是真正的军号,铜管乐器吹出来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拉得很长,像把整个驻地从睡梦中拎起来抖了抖。
李峰在号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睛。单人床,独立卫生间,自己的房间——昨晚睡得比选拔营四个月任何一晚都沉。床垫托着后背,窗帘挡住了高原的月光,没有八个人的呼噜声,没有铁架床的吱呀声。只有他自己。他坐起来,穿上作训服,系鞋带。作战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帘拉开,高原的晨光涌进来,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新刺在光线里泛着半透明的金色。
走廊里已经有了脚步声——闷闷的,被地胶吸掉了大半。208的门开了,许三多走出来,正在系腰带。看到李峰,他点了一下头。
“睡得好吗?”
“还行。”
许三多没有再问,两个人一起朝楼梯走去。赵青龙从后面赶上来,步子很大,靴子踩在地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昨晚我试了那本手册上的呼吸法。吸三秒,憋两秒,呼四秒。管用。”
许三多转头看他。“什么呼吸法?”
“高原缺氧环境下的体力分配。先调呼吸,再调步伐。”
许三多想了想,把“吸三憋二呼四”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吴哲和陈默从210出来。吴哲推了推眼镜,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又熬夜写东西了。陈默一如既往地沉默,但他的靴子擦得比昨天更亮。
五个人下楼,走进食堂。狼牙的早餐比选拔营丰盛——馒头,稀饭,鸡蛋,牛奶,咸菜,豆腐乳。选拔营的早餐是让你活着,狼牙的早餐是让你有力气打仗。五个人端着餐盘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赵青龙剥鸡蛋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两口一个,连吃三个。许三多把馒头掰开,一点一点地蘸着稀饭吃。吴哲喝了一口牛奶,皱了皱眉,高原的牛奶有股淡淡的腥味,但他还是喝完了。
袁朗走进食堂时,五个人已经吃完了。他没有穿常服,穿着和狼牙士兵一样的作训服,袖子上没有军衔标志。走到五个人桌前,他没有坐下,站着。
“今天的训练,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
赵青龙抬起头。
“狼牙的训练场你们昨天看到了。攀岩墙比选拔营高十米,障碍场比选拔营多三个障碍物,射击场靶位后方的挡弹墙是天然山体。”袁朗顿了一下,“但今天,你们不在训练场上练。”
许三多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兆龙。”
李兆龙从食堂另一个角落站起来,走过来。他今天没有笑,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我在狼牙待了十年。离开之前,我带的最后一支小队,叫孤狼特别突击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狼牙侦察大队下属最精锐的作战单位。九十年代中期执行过多次边境任务——卫星回收,跨境抓捕,人质营救。队里的人,是我一个个挑出来的。”
他看着五个人。
“今天,我把他们找来了。”
操场上,五个人站成一排。
对面站着五个人。不是狼牙那些正在跑障碍的年轻士兵,是老兵。年纪都不小了,有的鬓角已经白了,有的眼角有皱纹,有的手背上爬着旧伤疤。但他们站在一起的姿势,让李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不是列队,是队形。五个人站成一个松散的弧形,间距一致,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肌肉记忆。是无数次并肩作战之后,身体自然而然形成的默契。那种默契,前世他在孤狼B组见过,在战狼中队见过。这辈子,他又见到了。
李兆龙走到两排人中间。
“介绍一下。孤狼特别突击队。队长,郭平安,中校。”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身材不高,肩膀很宽,头发剃得极短,鬓角已经全白了。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像两颗钉子,看人的时候目光钉在你身上,不移动,不移开。
“狙击手,何卫东,上尉。代号猎鹰。”一个身材精瘦的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眼睛很特别——不大,但极亮,像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手指修长,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观察手,范天雷,上尉。代号金雕。”站在何卫东旁边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比何卫东高半个头,肩膀更宽,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眼睛很活,扫过五个人时带着一种掂量的意味,像在给猎物估价。
“突击手,苗狼。”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点了一下头。脖子和脑袋几乎一样粗,站在那里像一截树桩。
“第二突击手,陈善明,中尉。代号森林狼。”最后一个男人点了一下头。比苗狼高,比范天雷瘦,站姿最放松,但李峰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移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把五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是审视,是观察。观察完了,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兆龙转过身,看着李峰他们。
“龙麟小队。李峰,许三多,赵青龙,吴哲,陈默。”
郭平安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在许三多的眉骨疤痕上停了一下,在赵青龙手腕的电击灼痕上停了一下,在李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没有表情。
“李兆龙跟我说,老A新组建了一支实验性小队,选拔营里扛住了真药注射。”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五个人,核心信息一个字没说。我带了二十多年兵,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李峰。
“但扛住真药是一回事,打仗是另一回事。今天,我们五个老家伙,跟你们五个新兵,比一场。”
许三多的腰挺得更直了。赵青龙的眼睛亮了。吴哲推了推眼镜。陈默的目光在对面五个人身上移动。李峰目视前方,但他放在裤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郭平安转过身,指着身后的训练场。
“科目三个。第一,实战射击。不是打靶,是突入射击。模拟房间,多个目标,混合靶位——有武装靶,有人质靶,有平民靶。打中武装靶得分,打中人质靶扣分,打中平民靶直接淘汰。第二,战术渗透。模拟敌后侦察,穿越多重警戒线,到达指定观察点,获取目标信息,原路返回。被蓝军发现即淘汰。第三,格斗对抗。不是擂台格斗,是突入格斗——两人一组突入房间,同时解除多个威胁。不是比谁拳头硬,是比谁配合好。五个科目,三局两胜。你们五个对我们五个。”
他看着李峰。“有问题吗?”
“没有。”
郭平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射击场走去。孤狼的四个人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五个人走路的节奏几乎同步。李兆龙走在最后面,回过头看了李峰他们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忧,是期待。
射击场在操场西侧。不是选拔营那种露天靶场,是室内战术射击场。推开铁门,一股硝烟和枪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涌出来。场地比预想的大——一条走廊,两侧是模拟房间,房门有的关着有的虚掩着。房间里有家具,有窗户,有障碍物。靶位是升降式的,会突然从门后、窗后、家具后面弹出来。有些靶位是武装分子——持枪,戴面罩。有些是人质——双手被绑,嘴被封住。有些是平民——没有任何武器,穿着普通衣服。三种靶位随机出现,出现时间只有两秒。
郭平安站在走廊入口。“突入射击。每组两人,逐屋清剿。武装靶击中得一分,人质靶击中扣两分,平民靶击中直接淘汰。走廊尽头汇合,总分高者胜。你们先来。”
李峰和赵青龙对视了一眼。不需要商量。两个人走到走廊入口。步枪抵肩,枪口朝下,保险打开。走廊很窄,两人无法并行。赵青龙在前,李峰在后。第一扇门虚掩着。赵青龙左手推门,右手据枪,枪口随门缝扩大而移动。切角——门后没有目标。突入——房间内光线昏暗,窗户被窗帘遮住。赵青龙的枪口扫过左侧,李峰扫过右侧。家具后面,一个武装靶突然弹起。赵青龙的子弹已经击中它的胸口。右侧窗户后面,第二个人影——不是武装靶,是人质靶。李峰的食指已经预压在扳机上,看到人质靶的瞬间,手指松开。人质靶降下去。未被击中。两个人退出房间,继续推进。
走廊里,五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未知。赵青龙的枪口移动得很快,但每一动都有目的——切角,清死角,交叉掩护。李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节奏完全同步。赵青龙快,他也快。赵青龙慢,他也慢。赵青龙停,他同时停。不是刻意配合,是四个月选拔营磨出来的——一起跑过的山路,一起爬过的岩壁,一起在格斗场上挨过的拳头。那些东西变成了呼吸,变成了心跳,变成了不需要用语言沟通的默契。
最后一扇门。赵青龙踹开,突入。房间里三个靶位同时弹起——左侧武装靶,右侧人质靶,正前方平民靶。赵青龙击中了武装靶。李峰的枪口已经移向右侧,人质靶在他的瞄准镜里——双手被绑,嘴被封住。他没有扣扳机。正前方的平民靶——一个没有任何武器的普通人的轮廓。赵青龙的枪口已经移过去了,食指预压在扳机上。停住。没有扣。平民靶降下去。
走廊尽头,两个人同时退出。五扇门,全部清剿。武装靶全部击中,人质靶零误伤,平民靶零误伤。
郭平安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计分板。他看着李峰和赵青龙,看了几秒钟。
“不错。”
就这两个字。但从郭平安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一百句都重。
轮到孤狼了。何卫东和范天雷走进走廊。何卫东在前,范天雷在后。他们的持枪姿势和李峰他们不一样——不是标准的两点据枪,是更放松的单手据枪,枪口朝下四十五度,步子更轻更快。第一扇门,何卫东推门,切角,突入。范天雷跟进,枪口扫过右侧。动作流畅得像水,没有任何多余。武装靶弹起的瞬间,何卫东的子弹已经击中了。不是瞄准,是本能。第二扇门,第三扇门,第四扇门。每一个武装靶都在弹起的瞬间被击中。每一个人质靶、平民靶都被准确识别,没有一发误伤。
最后一扇门。三个靶位同时弹起。何卫东击中了左侧武装靶,范天雷击中了右侧武装靶。正前方的平民靶——何卫东的枪口扫过,没有扣扳机。突入完毕。
郭平安低头看了一眼计分板。“孤狼,武装靶全部命中,零误伤。时间比你们快了三秒。”
赵青龙的眉头皱了一下。三秒。不是很大的差距,但确实存在。何卫东和范天雷的动作没有比他们更快,但更流畅。那种流畅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无数次实战磨掉所有多余动作之后剩下的东西。赵青龙把这“三秒”咽下去,存起来。
第二个科目:战术渗透。
训练场北侧是一片山地,植被稀疏,地形复杂。郭平安站在山脚,指着山脊上一块突出的岩石。“观察点在那里。从出发线到观察点,直线距离约八百米。途中有蓝军巡逻队,有绊雷,有红外感应器。被蓝军发现,淘汰。触发绊雷,淘汰。被红外感应器捕捉,淘汰。到达观察点,获取岩石上贴的目标信息,原路返回。时间不限。哪一组被淘汰的人少,哪一组胜。你们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