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调到钢七连的第三天,史今在宿舍里开了个班务会。
三班八个人,围着两张叠起来的床板坐成一圈。史今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黑皮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钢七连有四千九百五十六名士兵的历史,”史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抗美援朝到现在,四十九年,牺牲了四百九十五名烈士。咱们连的荣誉,是这些烈士用命换来的。”
他合上本子,看着每个人。
“你们每个人,从今天起,就是钢七连的第多少名士兵。这个数字,要刻在脑子里,记一辈子。”
他先看向成才。成才坐在他对面,腰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想表现的劲儿。
“成才。”
“到。”
“你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名士兵。”
成才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这个数字。
史今又看向李子墨。李子墨坐在成才旁边,表情比成才放松一些,但也很认真。
“李子墨,你是第四千九百五十七名。”
李子墨“嗯”了一声,又觉得不够正式,补了一句“明白”。
“李峰,你是第四千九百五十八名。”
李峰点了点头。四千九百五十八。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被他收进了某个角落。前世他没有经历过钢七连,但看过那部电视剧,他知道这个数字对这些兵意味着什么——不是一个编号,是一个身份,一种归属,一条根。
史今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许三多的时候,停了一下。
“许三多。”
“到。”许三多的声音有点紧。
“你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九名士兵。”
许三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史今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这个数字,你得记住。”
许三多使劲点了点头。
史今把本子收起来,又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纸上写着两行字,毛笔写的,字迹端正有力。
“这是钢七连的连训。”史今把纸举起来,让每个人都看到。
不抛弃,不放弃。
“这六个字,”史今说,“是钢七连的魂。你们以后在钢七连一天,就要记住这六个字一天。对战友不抛弃,对自己不放弃。不管遇到什么难事,记住这六个字,就过去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成才盯着那六个字,目光专注,像是在琢磨每一个笔画的含义。李子墨歪着头看,嘴角带着一点笑,但笑里面没有戏谑。许三多使劲盯着那六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李峰也看着那六个字。前世他看过无数遍,在屏幕里,在书里,在别人的嘴里。但现在他坐在这间宿舍里,闻着水泥墙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听着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口令声,这六个字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台词,是规矩。
“行了,”史今把纸收起来,“这六个字,你们以后会懂的。现在不懂没关系,记住就行。”
班务会散了。成才坐在床沿上,还在念叨那个数字:“四千九百五十六……”他的声音很小,但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像是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李子墨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李峰旁边,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低声说:“你说咱俩是多少号来着?四九五七和四九五八?挨着的?”
李峰点了点头。
李子墨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行,以后咱俩就是连号了。”
成才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李子墨一眼,又看了李峰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擦鞋。他的鞋本来就够干净了,但他还在擦,像是想用这件事来填补什么。
许三多坐在自己的铺上,嘴里念念有词:“四千九百五十九……四千九百五十九……”念了好几遍,又去看成才,成才没理他。他又去看李子墨,李子墨正在跟李峰说话,也没注意他。他低下头,继续念。
李峰注意到了。他看到许三多的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一直在念。他没有过去说什么。有些东西,得自己记住。
第二天,全连集合。
高城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点名。点到新兵的时候,每个人要报出自己的编号。
“成才。”
“到!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名士兵!”
成才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高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满意,但脸上没露出来。
“李子墨。”
“到!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七名士兵!”
李子墨的声音不如成才那么亮,但很清楚。高城点了点头。
“李峰。”
“到。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八名士兵。”
李峰的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高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许三多。”
沉默。
“许三多!”高城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到……到!”许三多从队列里喊出来,声音有点破,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嘟囔出来的。
高城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当场发作。他低下头继续点名,但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点完名之后,高城站在队列前面,说了几句关于训练的事,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有些人,到了钢七连,还不知道自己是谁。连自己的编号都记不住,你还能记住什么?”
他没点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许三多那边飘了一下。许三多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头低得快贴到胸口了。
成才站在队列里,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庆幸自己不是那个被点名的人。
李子墨站在李峰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然后眼睛往许三多的方向瞟了瞟。李峰没有回应,目视前方,站得像一根钉子。
训练从那天起正式开始了。
史今负责教战术动作。伍六一负责教体能和射击。两个人,两种风格。
史今蹲在许三多旁边,手把手地教他爬战术:“左肘先着地,对,然后右膝往前带,身体贴地,别翘屁股。”他的声音不急不慢,许三多做错了就再来一遍,做对了就拍一下他的后腰说“不错”。
伍六一不一样。他站在许三多面前,双手叉腰,声音大得半个训练场都能听见:“你这是什么玩意儿?狗刨吗?你看看你的手肘,你看看你的腿,你爬的是战术吗?你爬的是虫子!”
许三多趴在地上,浑身是土,膝盖上磨破的皮还没好,又磨破了。他咬着牙,按照史今教的动作重新爬了一遍,但伍六一还是不满意。
“再来!”
许三多又爬了一遍。
“再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许三多的手肘和膝盖都磨出血了,作训服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伍六一叉着腰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但始终没有说“停”。
史今从旁边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许三多的膝盖,站起来对伍六一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膝盖破了。”
伍六一看了史今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不服气,是不甘心。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许三多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许三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史今说了声“谢谢班长”,声音沙哑。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李峰在旁边的训练场上做据枪练习。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枪纹丝不动。成才趴在他左边,也在练据枪,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李子墨趴在他右边,姿势没那么标准,但很稳。
成才小声说了一句:“那个呆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窍。”
李子墨接了一句:“快了快了,快了就行。”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李峰没有接话。他的枪口指向远处的靶子,准星在瞳孔里稳得像钉住了一样。
演习在一周之后。
那天凌晨,全连紧急集合。演习的设定是蓝军渗透,钢七连负责防守一片纵深区域。一排三班被部署在最前沿的一片灌木丛里,任务是隐蔽观察,发现敌情立即报告。
凌晨四点,队伍摸黑出发。史今走在最前面,许三多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伍六一、李峰、成才、李子墨和其他几个兵。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达预定位置。那是一道缓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枯草。史今让全班分散隐蔽,每个人用枯草和树枝把自己盖起来,枪口朝前,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天慢慢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树影从模糊变得清晰。
许三多趴在史今左边大约五米的位置。他把自己的伪装弄好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鸡蛋。鸡蛋是熟的,他用卫生纸包了两层,揣在贴身的口袋里。他不是给自己吃的——他昨天晚上听到史今跟伍六一说胃疼,说最近老毛病犯了,吃点东西就舒服点。他不会说关心人的话,他只会做这样的事。
六点多的时候,天上传来螺旋桨的声音。
一架直升机从蓝军方向飞过来,飞得不快,高度也不高,像一只盘旋的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史今透过伪装网的缝隙看着那架直升机,心里在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直升机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调头飞走了。史今松了一口气。
但没过几分钟,直升机又飞回来了。这次它没有盘旋,而是径直飞到了他们头顶,悬停在那里,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鹰。
史今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发现——他们的伪装没有问题,隐蔽位置选得没有问题,没有人发出声音。但直升机就是找到了他们,而且精确地悬停在他们头顶。
然后,直升机上的扩音器响了起来,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下面的人,别藏了。热成像看得一清二楚。”
史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热成像。人体的温度在三十七度左右,在清晨低温的环境里,趴在草丛里的人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亮。他忘了这件事。营里的战前通报提过蓝军装备了新型热成像设备,但他没太当回事。他以为这种高技术装备不会用在这种小规模对抗里。他错了。
直升机又盘旋了一圈,然后飞走了。
二十分钟后,高城的车到了。他站起来,扔掉伪装网。全班跟着站起来
一辆军用吉普车从营地方向开过来,在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尘。车还没停稳,高城就跳了下来,步子大得像是要去打架。他的脸色铁青,帽檐下面的眼睛像两团火。
他走到史今面前,站定。
“怎么回事?”
史今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说他忘了热成像?说他的兵在阵地上吃了东西?这些话说出来都是借口。
“我问你,怎么回事!”高城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史今的脑子在飞速地转。为什么会被发现?直升机用热成像发现了他们——这是肯定的。但热成像只能看到体温,除非……除非有人身上的温度比正常体温更高,或者有别的热源。
他还在想,许三多动了。
许三多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鸡蛋,双手捧着,递到史今面前。
鸡蛋。热的。带着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