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泼洒,将整座逆天峰尽数笼罩。
主峰之巅,逆天殿矗立在云海之间,气势沉浑,不怒自威。
殿外,亲卫营弟子十二人一组,披甲持刃,散布八方,暗哨潜伏,明岗林立,连一只飞鸟靠近百丈之内,都会被立刻察觉。
石小三亲自坐镇殿门左侧,身形如枪,眼神锐利,不敢有半分松懈。
阁主如今身负宗门兴衰,又要亲自入器堂学炼器,身心俱劳,安危更是重于一切。
他这条命,早已交给逆天阁,交给卢逆天。
殿内,灯火长明,光线柔和,不耀目、不张扬,恰好照亮大殿中央那座玄木阁主宝座,以及宝座后方,一道垂落的淡青色纱帘。
纱帘之后,便是卢逆天日常起居、打坐修行的内室。
自逆天阁开宗立派、定名主峰、建造逆天殿之日起,卢逆天便已搬入殿中,日夜镇守宗门核心,不再居于旧地。
一宗之主,当居一宗之魂。
内室不大,却简洁至极,无珍玩、无装饰、无多余器物。
只有一张石床,一方矮案,一座蒲团,一面石壁,一柜竹简。
石壁之上,空空如也,只刻着两个字,字迹古朴,力透石中——
逆天。
这是卢逆天亲手所刻,日夜观之,以醒己心。
蒲团之上,卢逆天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呼吸绵长,周身气息虚无缥缈,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万古第一筑基道基,在丹田之内缓缓运转,如一方小世界,五行灵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金、木、水、火、土,五道灵气纯净无暇,彼此交融,互不冲突,形成一种天地间极其罕见的完美平衡。
寻常修士,灵根单一,灵气精纯却狭隘。
唯有他,五行废灵根,逆天成道,修成五行道体,可纳天地间一切灵气为己用,根基之浑厚、潜力之恐怖,同境之中,万古无一。
今日在器堂整整一日,识矿、选矿、碎矿、洗矿、控火、炼坯,看似只是凡俗粗活,却也耗去不少心神。
对旁人而言,这般劳作,早已筋疲力尽。
对卢逆天而言,却是一场另类的炼心。
器为心之表,心为器之帅。
心不静,则火不稳。
火不稳,则坯不精。
坯不精,则器不成。
一日锤炼,他的心性,越发沉稳、凝练、沉静、如岳。
此刻深夜静修,灵气运转一周天,周身疲惫尽数散去,神魂越发清明,念头通透无瑕。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无喜无悲,深邃如夜空,不见半点波澜,只有一片古井不波的沉静。
矮案之上,摆放着两卷竹简。
一卷,是王石送来的《凡铁锻造基础全录》,记载凡矿、凡火、凡坯、凡器一切细节。
一卷,是周川从石荒城买来的《一品炼器初解》,简略记载灵矿、灵火、灵纹、灵器的入门知识。
这是他今晚要看完、记完、悟完的东西。
卢逆天伸手,先取过那卷《凡铁锻造基础全录》。
竹简古朴,字迹粗糙,是凡俗铁匠世代相传的手抄本,无灵气、无道法、无玄妙,只有最朴素、最实在、最笨拙的经验。
——如何辨矿。
——如何烧炭。
——如何控火。
——如何锻打。
——如何淬火。
——如何修补裂纹。
——如何判断坯体优劣。
一字一句,朴实无华。
卢逆天一目十行,却不是浅读,而是字字入心,句句参悟。
别人看这些,只当是工匠粗鄙之术。
他看这些,看到的是理。
凡铁之理,与法器之理,同源而异流。
凡火之控,与灵火之控,同理而异境。
凡坯之形,与灵坯之形,同构而异灵。
一法通,则万法通。
他本身是二品炼丹师,懂火候、懂提纯、懂凝形。
他本身是二品阵法师,懂纹路、懂轨迹、懂灵气流通。
他本身是一品符箓师,懂下笔、懂稳手、懂神念贯注。
三艺同根,皆归于“控”。
控火、控手、控神、控气、控心。
不过半个时辰,整卷《凡铁锻造基础全录》,便已被他从头到尾,通读一遍,记忆一字不差,理解通透无碍。
凡铁之道,已明。
卢逆天放下竹简,再取过《一品炼器初解》。
此卷,比凡铁一卷,贵重十倍,乃是修行界炼器学徒的入门典籍,价值数十块中品灵石。
开篇第一句,便是炼器之根本:
器者,纳灵之具,载道之器。
无灵,为凡铁。
有灵,为法器。
卷中内容,分四篇:
一、灵矿辨
二、灵火控
三、灵纹刻
四、灵器炼
灵矿,分一品至九品,一品最低,引灵、聚气、固形、增幅,各有功用。
灵火,分凡火、灵火、真火、天火,一步一重天,一品炼器师,只触灵火门槛。
灵纹,是炼器核心,以特殊灵墨,在坯体之上刻下纹路,引天地灵气入内,是凡铁与法器的真正分界。
灵器,便是灵纹刻成、灵气注入、神魂烙印之后,最终成品。
卷中还记载:
一品炼器师,可炼一品法器,聚气、固元、护身、增幅,价值不菲,是宗门底层最急需之物。
而阵旗、阵盘、阵眼、引灵玉,皆属一品法器范畴,正是逆天阁如今最缺之物。
卢逆天指尖轻拂竹简,目光沉静,逐字参悟。
灵纹……
他看到这两个字,眸中微微一动。
灵纹,本质上,就是简化版、微型化、固化在器物之上的阵纹。
他精通三才聚灵阵、三才困敌阵、三才迷踪阵,更掌握黄级上品七杀阵,对阵法纹路、节点、流转、呼应,早已深入骨髓,理解远超常人。
别人学灵纹,要从头开始,一笔一画,死记硬背。
他学灵纹,只需一眼,便知其理。
阵纹成域,灵纹成点。
大阵布于山川,小纹刻于器物。
道理一也。
“原来如此。”
卢逆天心中轻轻自语,豁然开朗。
困扰无数炼器学徒数年的灵纹关,在他眼中,不过是将自己最擅长的阵法,缩小、简化、刻在刀上、剑上、旗上而已。
这不是难关。
这是捷径。
他闭上双眼,神魂一动,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纹路。
聚气纹、稳灵纹、固形纹、锋锐纹、护身纹……
一品炼器师所需的九种基础灵纹,在他识海中,一一浮现,清晰无比,轨迹分明,节点精准。
不过一炷香。
九种基础灵纹,尽数铭记于心,理解通透,可随时下笔。
卢逆天缓缓睁开眼,眸中精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
两卷竹简,一夜参悟。
凡铁之道,明。
炼器之道,通。
这等悟性,这等根基,这等神魂,若是被外界炼器大师知晓,必定惊为天人,不惜一切代价收为弟子。
但卢逆天没有半分自得。
他自幼从凡人、孤儿、废物一路走来,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知,不等于能。
悟,不等于成。
看得再透,记得再牢,不上手、不锤炼、不失败、不总结,终究是纸上谈兵。
炼器,是实打实地炼。
一炉一炉,一刀一刀,一纹一纹,一步一个脚印。
他起身,走到石床旁,和衣而卧,闭目调息。
不需要沉睡,只需浅眠片刻,神魂便可恢复圆满。
一宗之主,身负五千人生死,不可有半分疏忽。
窗外,夜色更深,星辰漫天。
逆天殿静立主峰,如一尊沉睡的太古凶兽,镇压群山。
亲卫营依旧守卫森严,不敢有半分松懈。
石小三站在殿外,望着漫天星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阁主安好,逆天阁便安好。
只要逆天阁安好,他们这些走投无路的散修,便有了家。
寅时。
天地之间,最黑暗、最寂静的一刻即将过去,黎明即将撕破夜幕。
逆天殿内室。
卢逆天睁开双眼,眸中清澈,不见半分睡意,精气神已恢复至巅峰状态。
他起身,整理衣袍。
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青色劲装,非宗主华服,非锦衣玉带,只是最普通、最方便行动的弟子服饰。
长发以一根木簪简单束起,不饰金玉,不佩香囊,腰间只悬挂一柄二品白天剑。
剑不出鞘,气息内敛,无人能看出,这看似普通的一剑,曾斩杀过筑基九层的强者。
他推开内室石门,迈步走出。
纱帘轻晃,身影沉静,一步一步,走向大殿正门。
“阁主!”
守在殿门的亲卫弟子,瞬间躬身行礼,声音压到最低,恭敬无比。
石小三立刻上前半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属下石小三,参见阁主!”
少年声音沉稳,眼神坚定,一夜未眠,却不见半分疲惫。
卢逆天微微抬手:
“起来。”
“昨夜,山门内外,可有异常?”
石小三起身,恭敬回话:
“回阁主,一切安好。
执法堂暗哨遍布,流水涧前哨正常轮换,战堂弟子值守山门,器堂、丹堂、内务堂皆无异常。
石荒城方向,暂无异动,商行方面,也未传出不利于我阁的消息。”
卢逆天微微颔首:
“嗯。”
“今日,我依旧入器堂,学习炼器。”
“主峰大阵、逆天殿、宗门中枢,交由你亲自镇守,不得有误。”
石小三身躯一震,轰然抱拳,声音铿锵:
“属下遵命!
属下以性命起誓,必死守主峰,一只苍蝇也飞不进逆天殿!
若有半分差池,属下甘愿受宗门戒律,神魂俱灭!”
他知道,阁主将整个宗门最核心之地交给他,是何等信任。
这份信任,重逾千斤。
卢逆天看着他,淡淡道:
“不必动辄生死。
守好,便是尽责。”
“是!”
卢逆天不再多言,迈步走过殿门,走下逆天殿台阶。
台阶共九十九级,象征九九归一,一宗之始。
他一步一步,沉稳走下,白衣青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身姿如剑,气势如岳。
没有随从,没有仪仗,没有喧哗。
只有一人,一剑,一道沉静的背影。
亲卫营弟子,分列两侧,齐齐躬身,一直目送那道身影走下主峰,走入山道,消失在晨雾之中,才敢直起身。
石小三站在殿门之前,望着那道背影,眸中坚定更甚。
“阁主都能放下身份,入器堂为徒,我等身为亲卫,又有何理由不拼死守护?”
“传令下去——”
“从今日起,亲卫营所有人,加倍警惕,昼夜不息,谁敢靠近主峰百里,杀无赦!”
“是!”
声震群山,惊起飞鸟无数。
逆天峰主峰,通往器堂的山道。
晨雾弥漫,如轻纱笼罩,草木含露,空气清新,灵气比山下更浓郁几分。
山道之上,已有不少弟子往来。
内门弟子,前往悟道台修行。
外门弟子,前往灵田、矿场、工坊做事。
战堂弟子,前往训练场操练。
内务堂弟子,搬运粮草、清水、物资。
一月之间,逆天阁早已秩序井然,五千余人各司其职,不再是刚入山时的散乱。
而今日,所有弟子走在山道上,眼神都不自觉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器堂。
昨日,阁主亲入器堂,学炼器、做学徒、搬矿、洗矿、烧火、打铁的消息,早已如长风一般,吹遍逆天峰每一个角落,钻入每一个弟子耳中。
一开始,还有人不敢相信。
一宗之主,何等尊贵?
阵道无敌,战力惊世,开宗立派,威震千里。
怎么可能放下身份,去做那种又脏又累、烟熏火燎的工匠活计?
可当越来越多的人亲眼所见——
阁主白衣染尘,双手带炭黑,从器堂走出,神色平静,不见半分不耐。
所有质疑,瞬间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敬畏,只有感动,只有死心塌地的追随。
“你们看到没,阁主又去器堂了!”
“真的!我亲眼看到阁主从主峰下来,一路往器堂去!”
“阁主可是一宗之主啊,竟然亲自学打铁……”
“那不是打铁,那是为了我们!为了宗门!
战堂弟子没有兵器,大阵没有阵器,阁主是在为我们解决生死危机!”
“阁主都如此拼命,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偷懒?”
“今日我多练一个时辰拳法!”
“今日我多开垦一亩灵田!”
“今日我多烧一炉炭火!”
弟子们低声议论,眼神之中,无不充满崇敬与激动。
原本还有些散漫、有些懈怠、有些抱怨的人,在这一刻,尽数羞愧低头,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追随阁主,建设逆天阁,死而无憾。
山道旁,两名外门弟子扛着木料,远远看到卢逆天的身影走来,立刻放下木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卢逆天目光扫过他们,淡淡点头,脚步不停,继续前行。
没有呵斥,没有架子,没有冷漠。
只是平静走过,却让两名弟子浑身一震,心中涌起无限暖流。
“阁主……真的和别的宗主不一样。”
“跟着阁主,我们总有一天,也能顶天立地。”
一路走过,山道之上,所有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份贵贱,尽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没有一人喧哗。
没有一人惊扰。
只有一片整齐的寂静,与发自内心的敬畏。
卢逆天朝雾深处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晨雾之中。
他心中清楚。
他这一行为,看似小事,却在无声之中,凝聚了整个逆天阁的人心。
宗主以身作则,则弟子万死不辞。
宗主亲力亲为,则宗门上下一心。
宗主不避苦累,则人人敢拼敢战。
这,比任何号令、任何赏赐、任何威压,都更加有效。
器荒,要解。
人心,更要聚。
两者兼得,逆天阁,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器堂所在的山谷,早已灯火通明,热气升腾,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经过昨日整顿,器堂早已焕然一新。
数十座火炉整齐排列,烟囱高耸,地面青石洁净,矿石分类堆放,工具擦拭锃亮,不见半点杂乱。
近百名器堂弟子、工匠、铁匠,全部早早起身,各司其职,动作麻利,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们心中都憋着一股劲。
阁主都能放下身份,来器堂学炼器,他们这些本就是器堂的人,若再偷懒懈怠,还有何脸面立于天地之间?
山谷最深处,那座单独开辟、布有三才聚灵阵的专属炼器室,更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青铜熔炉擦拭得光亮如新,炭火早已备好,引火之物齐备,只待阁主一声令下,便可点燃灵火。
石台上,摆放着:
-清洗完毕的青灵铁矿
-高品质炭火
-玄铁大锤、铁钳、凿子
-铸模数个
-淬火池一池清水(掺有玄水石粉末)
-新准备的刻刀、灵墨、纹盘(为明日刻纹提前备好)
王石站在炼器室门口,一夜未睡,双眼布满血丝,却精神亢奋,眼神紧张而激动。
他今日,比昨日更加郑重。
昨日,阁主只是入门,识矿、控火。
今日,阁主正式炼坯,是凡铁锻造真正的第一步。
这一步,若成,阁主炼器之路,便真正踏出坚实一步。
若败,虽属正常,却难免影响士气。
他早已将自己数十年打铁经验,在心中反复推演了百遍千遍,确保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讲解,都精准无误,绝不耽误阁主半分时间。
“王长老!阁主来了!”
一名器堂弟子,快步跑来,压低声音,激动禀报。
王石浑身一震,立刻收敛心神,大步走出,朝着山谷入口望去。
晨雾之中,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而来。
身姿挺拔,气息沉静,步伐稳健,不疾不徐。
正是卢逆天。
“快!随我迎接阁主!”
王石一声低喝,带着所有器堂弟子、工匠,整齐列队,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恭敬无比:
“属下/弟子,参见阁主!”
近百人,同时行礼,气势不弱,却不喧哗,不打扰清晨宁静。
卢逆天走到近前,微微抬手:
“免礼。”
“从今日起,在器堂之中,不必多礼,不必跪拜,照常做事即可。
我只是一名炼器学徒,不是高高在上的阁主。”
一句话,落在众人耳中,让所有工匠弟子,心中一暖,眼眶微热。
他们这些出身底层、被人视作卑贱的工匠,何曾被一宗之主如此尊重过?
“是!谨遵阁主令!”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之中,充满感激与坚定。
卢逆天目光扫过整个器堂,见一切井然有序,物资齐备,人员精神饱满,微微点头。
“很好。”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专属炼器室。
王石连忙跟上,恭敬守在门口,等候吩咐。
卢逆天走入炼器室,目光落在青铜熔炉上,淡淡开口:
“今日,炼坯。”
“凡铁之坯,是器之根基。
坯不精,器不成。”
王石立刻躬身:
“阁主所言极是!
炼坯四步:熔矿、除杂、浇铸、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