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了也能进。我有钥匙。”
苍焰笑了。“好。养鸡。”
张三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他递给苍焰。
“院门的钥匙。你...拿着。粥...在锅里。自己盛。”
苍焰接过钥匙,握在手心。“你...不回去?”
“不回了。那院子...留给你们。年轻人...住。”
他躺下来,把麦草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捡鸡蛋。”
苍焰在他棚子门口坐了很久。听着他打鼾,听着黄河水声,听着风吹过麦茬地的沙沙声。
月光下,两颗金色的星——一颗在北斗七星正上方,一颗在张三棚子的上方。
不是星,是萤火虫。
麦收后,河滩上多了很多萤火虫。它们在麦茬地里飞舞,像一群提着灯笼的孩子。
苍焰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落在他掌心。它停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飞向黄河的方向。
“林岩...是你吗?”
萤火虫没有回答。但它飞得很慢,像在等他。
苍焰站起来,跟着它走。它飞过麦茬地,飞过河滩,飞过那道已经愈合的裂缝。它停在裂缝的上方,盘旋了几圈,然后落下来,落在土里。
熄灭了。
不是死了,是钻进去了。
苍焰跪在裂缝前,把耳朵贴在地上。他听见了——地底下,有微弱的光在闪。不是蓝光,是金色的光,和麦子的颜色一样。
“林岩...你...在下面...种...萤火虫?”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她在。因为地的温度,比别处高了一些。
像一个人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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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张三真的去买鸡了。
他拄着拐杖,走了十里路,到镇上的集市,挑了四只母鸡。鸡是褐色的,毛很亮,爪子很有力。他用绳子把鸡腿绑住,倒提着,走回河滩。
“苍焰!鸡!买回来了!”
苍焰从窝棚里爬出来,看见那四只扑棱着翅膀的鸡,笑了。
“养...哪?”
“养院子里。走,开门。”
两人走到张三小店门口。苍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锈了,拧不动。
“锈死了。”张三说,“砸了。”
苍焰用骨矛的矛头砸了几下,锁掉了。他推开门,院子里,老槐树还在,石桌还在,灶台没了,只剩一圈青砖的痕迹。
张三把鸡放在院子里,解开绳子。鸡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刨土,啄虫,咕咕叫。
“活了...院子活了。”张三蹲下来,看着那些鸡,笑了。
苍焰站在槐树下,摸着树干。树皮粗糙,但新长的枝条很嫩,绿绿的,在风中摇晃。
“林岩...院子...活了。鸡...养上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鸡蛋?”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一片嫩叶落下来,落在他掌心。
他把叶子贴在心口。
“好。你...慢慢来。鸡蛋...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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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
他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一碗茶。茶凉了,他也没喝。他看着那些鸡在院子里刨土,看着槐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看着太阳从贺兰山背后升起来又落下去。
苍焰陪着他坐着,没有说话。
太阳落山的时候,张三站起来。
“我...该走了。”
“去哪?”
“回家。鸡...你帮我...喂。”
“你的家...在哪?”
张三指着黄河。“那。河滩上。棚子里。”
他拄着拐杖,走出院门。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块枣木牌子。
“张三小店。”他念了一遍,笑了笑,“店关了。人还在。只要黄河在,张三...就还在。”
他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苍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暮色里,那个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和河滩上的麦茬地融为一体。
他转身,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四只鸡蹲在槐树下,缩着脖子,已经睡了。
苍焰在石桌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鸵鸟蛋壳碎片,放在对面。
“林岩,张三爷...走了。店...关了。院子...我们...守着。”
碎片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张三没喝的那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
但他觉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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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苍焰梦见张三。
张三站在黄河边,穿着那件青布短褂,拄着拐杖。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
“苍焰,鸡...喂了吗?”
“喂了。谷子...拌了...水。”
“好。鸡蛋...收了吗?”
“收了。两个。给...林岩...留着。”
张三笑了。“好。等她回来...煮给她吃。”
他转身,面朝黄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我走了。”
“去哪?”
“去...找我爹。找我爷爷。找...那些...守过黄河的人。”
“你...不回来了?”
张三摇头。“不回来了。但...我还在。在...风里,在水里,在...你心里。”
他走进黄河里。水漫过他的膝盖、腰、胸。他没有停。
“张三爷!”苍焰喊。
张三回头,笑了笑。“别哭。黄河...不哭。”
他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一圈涟漪,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苍焰从梦里醒来,满脸是泪。
月光透过窝棚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他听见河滩上,有人在唱歌。不是人,是风。风的声音,像张三在哼小调。
他闭上眼睛,让那声音把他包裹住。
“张三爷...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