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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血战红山堡

巴雅尔跪在地上,抱着一个老牧民的尸体。那是他的发小,从小一起放羊,一起喝酒,一起守烽火台。他叫苏赫巴鲁,七十二岁,左腿在年轻时被马踩断过,走路一瘸一拐。但他还是上了城墙,还是挥起了刀。一刀,两刀,三刀。砍到第三刀时,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没有倒下,靠着城墙站着,手里还握着刀。

“苏赫巴鲁……”巴雅尔的声音在颤抖,“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去喝小巴图的喜酒的……”

苏赫巴鲁没有回答。他只是站着,像一棵枯树,像一座石像,像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不肯倒下的守望者。

苍焰背靠内城冰冷的墙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他的左臂又断了——并非之前受伤的旧处,而是新添的一处骨折。断裂的骨头茬子刺穿了皮肤,白森森地露在外面,鲜血正顺着小臂不断往下淌。他咬紧牙关,用尚能活动的右手从衣摆上扯下一块布条,草草缠住狰狞的伤口,打了个死结。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但他从喉咙里挤不出一声呻吟。

“还剩多少人?”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因为脱力和疼痛而有些发颤。

一旁的陈昊迅速清点了一遍残存的队伍,脸色灰败:“四百三十七人。其中身上带伤但还能勉强拿起武器的,不到三百。”

“弹药呢?”苍焰闭了闭眼,又问。

“猎枪子弹早就打光了。弓箭……大概还剩下几十支,箭簇都不齐了。至于刀剑……”陈昊的目光扫过周围战士们手中卷刃、崩口甚至折断的兵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后半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苍焰沉默了更长一会儿,胸膛起伏着。然后,他用手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拖着伤腿挪到城墙边缘。他向下望去,城下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敌人,吉囊的旗帜在远处移动,显然正在重新整编队伍,为下一次更猛烈的冲锋做准备。残阳如血,照在遍地尸骸和破损的军械上,一片惨烈。

“时渊还没回来。”苍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林岩也还没救出来。而齿轮阵的防护能量,根据核心反馈,只剩百分之三十五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疲惫、染血却依然坚毅的脸,“我们……很可能撑不过下一次冲锋了。”

没有人接话。压抑的寂静笼罩着残破的城墙垛口,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远方黄河水低沉呜咽般的流淌声,以及脚下维持着最后屏障的齿轮阵发出的、越来越吃力的低沉嗡鸣,仿佛巨兽垂死的喘息。

这时,一个矮小的身影走到了苍焰身边,是巴图。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弯刀,刀刃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渍,他小小的手掌上也满是血污——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仰起沾满灰尘和汗渍的小脸,望向苍焰,那双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疲惫,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希冀。

“苍焰爷爷,”小巴图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问,“我阿爸呢?”

苍焰低下头,看着孩子被硝烟熏黑的脸庞,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小巴图的阿爸——巴雅尔的儿子,在那段城墙轰然坍塌时,被沉重的夯土彻底掩埋了。直到此刻,他的遗体仍深埋在废墟之下,未能被挖出安葬。

小巴图的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我阿爸……是不是……死了?”他的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不敢确认的希冀。

苍焰拖着受伤的身体,缓缓蹲下,用自己尚且完好的那只手,轻轻拭去孩子脸上的泪痕。

“你阿爸,”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是真正的英雄。”

小巴图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试图把汹涌的悲恸和呜咽都锁在喉咙里。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所有的努力在巨大的失去面前瞬间溃散。他猛地扑进苍焰的怀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无法抑制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苍焰用单臂紧紧抱住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此刻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有些伤痛,必须经由眼泪的冲刷;有些悲伤,必须彻底地释放出来。

良久,等怀中的颤抖稍稍平复,苍焰才轻声开口:“孩子。”他问,“你怕不怕?”

小巴图从他怀中抬起头,稚嫩的脸庞上泪痕交错,可那双眼睛却已擦去迷茫,如同草原上最锐利的鹰隼,直直地望向苍焰。

“怕。”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仍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但我绝不低头。”

苍焰凝视着这双眼睛,凝视了很久,仿佛要从中确认某种无比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转过伤痕累累的躯体,面向内城里所有幸存的人们——四百三十七个疲惫、悲伤却依然站立着的男女老少。

“齿轮阵的能量,”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像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在鸦雀无声的内城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只够支撑最后一次时间逆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一次机会,我会用在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最关键一刻。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必须依靠自己,依靠身边的每一个人。”

说完,他毅然举起了自己那只完好的、也是仅剩的能够战斗的手臂。

草原上流传着一句古老的话:马老了,跑不动了,就站着死。人老了,打不动了,也站着死。今天我们站在这儿,不是为了争个输赢,是为了让后世的子孙们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人这样站着死去。

没有人开口说话。但所有人都缓缓站了起来。

老人,妇女,孩子。受伤的士兵,残存的战士,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默默捡起身边能称作武器的一切——猎枪,弓箭,锄头,铁锹,菜刀,甚至半块砖头。实在找不到武器的,就紧紧攥起了自己的拳头。

巴雅尔拄着拐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的左手还吊着染血的绷带,右手则握着他祖父传下的那柄马刀。刀身早已锈迹斑驳,但刀锋处,仍泛着凛冽的寒光。

小巴图紧紧挨在他身边,双手费力地握着那柄比他的胳膊还要长的弯刀。

“爷爷。”他仰起脸,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怕。”

巴雅尔低下头,深深看了孙子一眼。

“我知道。”他沉声道,“你是草原上长大的鹰。”

城外,吉囊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冲锋!”

三万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涌向残破的红山堡。

这一次,再也没有城墙能阻挡他们了。

挡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