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机,他又联系了沈曼:“从你父母项目的公开合作机构名单、资金流向报告(哪怕是表面文章)、以及同期类似非主流研究项目的参与者信息入手,寻找可能的‘技术接收方’或关联人员。注意那些看似无关、但存在短暂交集的个人或机构。”
指令清晰而冷静。
他像一位站在沙盘前的棋手,不再执着于吃掉对方一个过河卒子,而是开始审视整片棋盘上,那些被尘埃覆盖的、不起眼的边角。
“心智港湾”心理咨询中心,前台。
周芸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快要僵硬了。
背景音乐依旧舒缓,薰衣草精油的淡香若有若无,但她后背的肌肉却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
自从那次视频约谈后,中心的气氛就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日常播放的背景音乐似乎换了一套曲库,依旧是古典乐改编的轻音乐,但音质似乎……更“纯净”了一些?
或者说,某些极低频的段落,偶尔会让她产生极其轻微的、类似耳鸣的嗡鸣感,转瞬即逝。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新的规定下来了:所有客户评估记录暂时手写,锁进她身后那个新换的、看起来厚重无比的保险柜。
技术部的人来“升级”了系统,前台电脑的USB接口被物理封死,内外网进行了某种她听不懂的“逻辑隔离”。
负责人找她“谈心”,强调了又强调客户隐私和信息安全的重要性,眼神里带着审视。
此刻,她正按照指示,将一份刚完成的纸质评估表锁进保险柜。
金属柜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运营之下,那些通过精心挑选的高保真音响播放出的背景音乐中,某些特定的、人耳几乎无法明确分辨其存在的极窄频段里,正编码载着经过复杂加密的指令信息。
这些指令并非紧急命令,而是一些关于外围人员轮换、物资补给点状态确认、以及非敏感信息传递的日常内容。
在城市的另一些角落,几个看似普通的人——或许是便利店夜班店员,或许是公园晨练的老人,或许是深夜行驶的出租车司机——他们的口袋里,或车内的储物盒里,放着一台看似普通的便携式收音机。
收音机经过内部电路的微妙改造,能够在特定时间,自动调谐到某个极其冷僻的频点,接收并解码这些混在音乐中的信号,再将解码后的简短信息显示在一块小小的液晶屏上。
这是赵子明启用的备用通信方案之一。
效率低下,信息量有限,但胜在隐蔽。
它依赖的是早已被数字洪流淹没的模拟信号空间,和人们对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的漠然。
除非有人刻意、且知道精确频率和编码方式去监听,否则这些信号就如同融入河水的雨滴,了无痕迹。
老陈的书房里,那部老旧的卫星电话终于再次响起。
他几乎是立刻就抓起了听筒。
对面嘶哑的声音言简意赅,报出了一个地址,一个机构名称,以及一个人的名字。
“……‘黑釉’材料,通过‘宏昌贸易’(已注销)流入‘古典音乐修复与心理疗愈研究所’。该所注册地址:城西原第三纺织厂旧仓库区,B-12栋。关键关联人:吴鸿,声学博士,曾于七年前在‘第七研究所’(即沈曼父母项目依托机构)担任为期八个月的客座顾问,研究方向为‘环境声波对认知状态的潜在影响’。该研究所三年前已停止公开活动,但注册未注销,场地似乎仍有人员维护迹象。”
“吴鸿……”老陈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在积灰的书桌上写下这两个字。
第七研究所的客座顾问……时间线上,恰好与沈曼父母项目后期有所重叠。
“还有其他信息吗?关于这个研究所,或者吴鸿现在的下落?”
“风险已超限。到此为止。”对方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老陈放下卫星电话,看着桌上那两个字,眼神锐利起来。
城西旧厂区,古典音乐修复与心理疗愈……一个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却串起了特种材料、声学研究、以及沈曼父母项目的顾问。
他将这个地址和名字,通过加密通道发送给了陆时川。
信息后面,他只附加了一句简短的判断:“‘幽影’的技术拼图上,可能有一块来自这里。吴鸿是潜在的知情人或技术提供者。”
法医中心的走廊空旷寂静,只有安全出口标识散发着幽绿的光。
沈曼的办公室里,灯光还亮着。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内部档案库的检索界面。
权限已经提升,她能接触到一些密级不高、但已尘封许久的边缘研究项目报告。
空气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纸张陈旧的霉味,键盘敲击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父母项目的直接资料依然受限,但她换了一个思路,搜索与父母项目同期、同领域、甚至仅仅是研究“方法论”有所交叉的其他非主流项目。
一份标题为《特定频率声波刺激对职业艺术家群体创作焦虑及灵感激发效用的初步探索性研究(199X-200X)》的报告吸引了她的注意。
项目主持单位是一家早已改制的艺术院校下属的“身心艺术研究中心”,看起来与父母所在的尖端机构毫无关联。
她点开报告,快速浏览着枯燥的前言、方法论和数据图表。
直到翻到附录部分——一份自愿参与实验的受试者名单及初步观察记录。
名单不长,大约二十几个人,多是音乐家、画家、雕塑家。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职业、年龄,以及参与实验的次数和主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