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在册子上。”刘庆汉说。
“三本。”
他把三本册子摞在桌上。
纸不一样。一本是黄的,一本是灰的,最上头那本是拿账本裁的。
最上头那本翻开着,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是河里的鹅卵石,青的,摸上去凉。
“先报数。”
“两千一百三十七。”刘庆汉说。
“老兵一千五百。”
“新附六百。”
“带伤的百余,其中还能拿刀的六十一个。”
“其余的呢。”
“其余的躺着。”
“躺着的也算。”
洪天贵福拿过最上头那本,翻了两页。
上头的字写得歪,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后头画记号。
有的画一个圈,有的画一道横。
“圈是什么。”
“活着。”
“横呢。”
“死了。”刘庆汉说,“横底下记日子。有的记得准,有的记不准。”
“记不准的怎么记。”
“记不准就空着。”
“空着比记错强。”
刘庆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天王这话对。”
“老兵一千五,编进抚州驻军。”
“新附六百,自己选。”
“想留下的留下,想回家的发路费。”
“回家给多少。”
“每人二两,另给三天干粮。”
“带伤的呢。”
“先治。治好了再说。”
“治不好的呢。”
“养着。”洪天贵福说,“养到能干活为止。”
“干活不是当兵。”
“种地也是干活。”
刘庆汉听着,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天王,老刘一句话说在前头。”
“尊王讲。”
老刘今年五十六了。
肩膀上那支箭还没有拔干净,一变天就发木。
左腿是天京突围那年砍的,冬天疼得睡不着。
“老刘能在阵前喊杀。”他说,“可老刘不敢说自己比年轻人跑得快。”
洪天贵福没有笑。
他知道这不是笑话。
“老刘不求什么。”
“只求一件事。”
“让我死在天国的地上,不死在清军的刀底下。”
洪天贵福看着他。
“朕要在石城设一个总教官。”
“管近卫营和各防营的格斗、夜战、突击。”
“这个位置非老将不能坐。”
“不是会用刀就行。”
“是要打过硬仗,知道刀砍在人身上是什么样,才知道教人怎么砍。”
他往前走了半步。
“这个位置,是给尊王留的。”
刘庆汉的眼睛动了一下。
动得不明显,可是洪天贵福看见了。
“你教出来的兵,每一个都要上前线。”
“他们砍出去的每一刀,都有你的份。”
刘庆汉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圈。
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哑了一点。
“天王,你变了。”
“变什么了。”
从前在天京,天王坐在府里,眼神是慌的。
老刘站在门外,看得出他在怕天京守不住,怕湘军打进来。
“现在不一样。”刘庆汉说,“现在你眼睛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刘庆汉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字。
“沉。”
“老天王眼睛里有火,烧得旺,灭得也快。”
“你眼睛里是水。看着软,可是水往低处走,走到海里,不回头。”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桌上那块鹅卵石翻了个面。
底面是湿的,沾了一点纸毛。
“还有一件事。”洪天贵福说。
“天王讲。”
“天京陷落以后,跟着我们一起突围的人,死了多少,散了多少,跑了多少,没有人有准数。”
“尊王年纪最长,各营的旧将都熟。”
“朕要你把这些人一个一个记下来。”
“活着的,在哪儿,多少人,谁带着。”
“能联络的联络,不能联络的记住。”
“这是一本名录。”
“也是天国的魂。”
“不要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要让他们活着没人记得。”
刘庆汉听完了。
他慢慢把手抬起来,贴在胸口。
那颗心跳得不快,可是很稳。
“老刘回去就做。”
“见过的,共事过的,一起打过仗的,一个一个记。”
“记不完呢。”
“记不完就记到死。”
“还有一句。”刘庆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