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肯进来。”汪海洋说,“那就把刀放在外头。”
陈阿六出去说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竹林口进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肩膀很宽,壮得像头牛。
他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衫,腰里扎一条粗麻绳。
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帮上全是泥。
泥是干的,走一步掉一块。
脸上有几道刀疤。
他没有行礼,也不说话。
他在竹林口站住,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刀是旧的,刀刃却是新的。
“阿虎。”
“你是谁。”
“汪海洋。”汪海洋说,“太平天国康王。”
阿虎的眼睛眯了一下。
“康王。”他说,“我听说过你。”
“你在江西打过仗。”
“打过。”
“林帅爷跟我说过你。”
汪海洋没有想到,林俊跟这个人提过他的名字。
“林帅爷还说什么。”
“他说,太平军里有两个人最能打。”
“一个是忠王李秀成。”
“一个是康王汪海洋。”
阿虎顿了顿。
“他还说,要是有一天,太平军的正规军来福建找我们。”
“那一定是来真的。”
“不是来借兵,不是来抢粮。”
“林帅爷说,碰上这样的人,就跟他们走。”
阿虎抬起头。
“可是林帅爷死了。”
“他死了以后,再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林帅爷死了,他的话却还在这山里转。
“你自己怎么想。”汪海洋说。
阿虎想了很久。
竹林里没有风,闷得人身上发黏,汗从脊背上往下淌。
“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这句话我只说一次。”
“你说。”
“我不信你。”
汪海洋看着他。
“我不信你是真来扎根的。”
“不信你能在漳州站稳。”
“不信你打通了商路以后,还记得我们这些在山里跑了十几年的老兵。”
阿虎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汪海洋没有马上答。
他先看了看阿虎的鞋。
鞋是新的草鞋,草还青着,是才编的。
可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洞比鞋帮上的补丁还大。
编鞋的人手艺不差,走路的人太费鞋。
他又看了看阿虎的手。
那双手握刀的地方有一道亮,是磨出来的。
磨得亮,说明天天握。
天天握刀的人,不会跑来投降。
“我的八百人,上个月被清军追了三次。”
“死了五十多个兄弟。”
“粮没了,子弹也没了。”
“眼下每人一天一顿饭,一顿两把米。”
“子弹,一人五发。”
“五发,打一场小仗都不够。”
“再这样拖下去,三个月。”
他伸出五根指头,又收起两根。
“三个月之内,我这八百人一个也活不了。”
他把手放下。
那只手上有茧,茧是硬的,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林帅爷的人,如今散成三股。”阿虎说。
“我这一股八百,在漳州南边的山里。”
“永春西北那一股六百,头是林国强,林帅爷的侄子。”
“龙岩那一股也是六百,没有头,三个人在争。”
“三股加起来,两千。”
“这两千人都会打仗。”
“可是没有粮,没有饷,没有人管。”
“清军来了就跑,清军走了就出来。”
三股加起来是两千,心却早就散了。
汪海洋听着。
竹林外头的谷地里,蹲着阿虎的人。
八百人散在一条旱沟里,没有帐,也没有棚。
他们生了几堆火,火很小,烟是青的,压着沟底散不开。
锅只有四口,锅底是黑的,锅里是浑的。
书记官去数了一遍,回来报的数跟阿虎说的一样。
“八百零七个。”
“饿了几天的。”
“走不动的有六十多个。”
汪海洋站在竹林边上看了一会儿。
日头落了,谷里的风是凉的,风里有一股汗臭和草灰味。
“粮先分下去。”他说。
“热的先给走不动的。”
他忽然想起天王临行那天说的话。
天王说过一句话。
“朕没有算到,最难的不是打漳州,是找人。”
“朕算了城,没有算山里的人。”
那天在校场上,天王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笔杆上有一圈牙印。
汪海洋如今想起来,那圈牙印比那张文书还清楚。
阿虎看着他。
“你找的是我们。”
“找的就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