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墙根,就打不出缺口。”
辰时的日头斜,影子往西倒,倒到墙根上,正好看清砖缝。
过了辰时,日头直起来,影子缩进墙根,砖缝就看不见了。
没想到这一句是他先问出来的。
“南昌来援,最快几天。”
“七天。”
“最慢。”
“十天。”
“朕要十天。”
“七天变十天,这三天谁去变。”
“康王。”
“多少人。”
“一千二百。”
李秀成把手指按在图上临川河那一条线上。
“一千二百人,要拖住两三千人三天。”
“不是拖住。”
“那是什么。”
“是拖慢。”
洪天贵福说,“援军一天走三十里,朕要他一天走二十里。”
“走二十里靠什么。”
“靠粮车。”
“粮车在队尾。”
“队尾离前队有多远。”
“半日。”
“半日就够了。”
粮车的轮子是木的,走山路容易裂,裂了要现修,修要停半个时辰。
停半个时辰,前队往前走了五里,队尾就落下五里。
黄文金忽然开口。
“西门那段旧墙,若临时加固过呢。”
“那就打北门。”
“北门有湘军。”
“湘军守城守不住,会出来打。”
“出来打,我们的枪比他们准。”
“若他们不出来呢。”
“死守,炮打。”
洪天贵福说,“死守的人心里是慌的。”
“乡勇一乱,绿营就守不住。”
“绿营守不住,就崩。”
堂上没有人接话。
天井里那摊水被风吹皱了,皱起一层一层的细纹。
檐下那两盏灯的油都不满,一盏比另一盏矮,矮的那盏先灭。
堂上没有人添油,也没有人喊人来添,就这么让它灭着。
同一日,南昌。
后院的廊下堆着弹药箱,箱上盖着油布,油布上积着水。
水从油布的破口渗进去,渗到箱缝里,缝边的木头发黑。
灶坑挖在院墙外,坑里的柴还没烧透,冒的是白烟,不是黑烟。
饭是糙米,米里有一半是碎的,盛在碗里看着发灰。
有人蹲在门槛上吃,吃得很慢,一碗饭吃到凉。
操场上有人擦枪,布条从枪管里穿过去,穿出来是黑的。
擦完的枪靠在墙上,一排十几支,日头照上去,反出一线白光。
同一日,南昌。
辕门外的石鼓被人擦过一遍,鼓面上的尘没了,鼓钉是亮的。
幕僚捧着一份清册进来,封皮是白的,边上沾着指印。
抚州请饷的折子已经压了四天。
压了四天不是因为不看,是因为库房里暂时没有银子。
幕僚把清册放在案角,放的时候故意放歪一点,好让上头先看见。
清册的纸是竹料做的,薄,翻一页能透出下一页的字。
库房里剩下的是碎银,碎银要熔,熔一炉要三天,三天以后才发得出。
洪天贵福在清溪镇定时间表的时候,这份清册还没有被人翻开。
散了会,洪天贵福一个人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祠堂檐下挂了两盏灯,灯罩上糊着纸,纸被虫蛀了几个洞。
风从洞里钻进去,火苗一歪,墙上那片光就跟着晃。
他伸手在墙上一摸,墙是凉的,砖缝里塞着干草,草是软的。
“把康王叫来。”
汪海洋的营扎在镇北,离祠堂二里,中间隔着一片菜地。
菜地里的菜被人踩过,菜叶塌在地上,塌的地方冒出一股青汁。
“幼天王,渡口那边风大。”
“风大就风大。”
林有才走出去了。
洪天贵福站在原地,把七天和十天这两个数在嘴里念了一遍。
院里的石阶上落了一层土,风一过,土就往阶缝里钻。
他抬手把灯罩上的虫洞堵了,堵的是一撮干草,堵完火苗就直了。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停得突然。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草屑卷起一寸高,又落下去。
汪海洋进来的时候,靴子上带着泥,泥是湿的。
他腰上那把刀的鞘口磨秃了,露出木头,木头上有一道旧裂。
“今夜过河。”洪天贵福说,“七天变十天,朕还在等你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