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摆着四封塘报,封口的浆糊还没有干透,摸上去发黏。
幕僚一封一封念,念到第三封,曾国藩抬手让他停。
“同一个地方,四天四警。”
“是。”
“多少人。”
“人数报得不准。”幕僚说,“有说三百,有说两千。”
曾国藩把四封纸叠齐,压在镇纸底下。
镇子是铜的,压在纸上,纸边翘了一下。
“不是主力。”他说,“主力要打城,不打粮仓。”
“那是游匪。”
“游匪断不了四天的粮道。”
他忽然问了一句。
“鄂东现在有多少兵。”
“回大帅,四千三百。”
“抽一千回防。”曾国藩说,“粮仓不能丢。”
“抽了鄂东,赣南那边就薄了。”
“薄一层,也比断粮强。”
曾国藩没有立刻落笔。
他把笔在砚台上掭了两下,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成一个黑点。
“赣南那边的兵,不许再抽。”
“是。”
幕僚退出去的时候,靴底带起一点灰。
这道命令走了六天,才走到鄂东那座营盘。
而写信的人还不知道,这道命令已经出来了。
第七天,斥候回到芦苇荡。
报的是同一件事:清军从鄂东方向调了一千人,往安陆那一边去了。
“一千。”陈得才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扶王,这一千人是要来剿我们的。”
“不是来剿我们。”陈得才说,“是去看粮仓的。”
刘大牛没有听明白。
“一样的事。”
“不一样。”陈得才说,“他们守着不动,我们就白跑。”
“他们动一回,江西那边的兵就少一千。”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千人本来是要往南边去的。
南边是赣南。
这条路他看不到,南昌那张案上看得到。
陈得才把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还不够。”他说,“这才一分。”
“一分。”
“他把一千人挪到北边,回头还能挪回来。”
“挪回来要几天。”
“六天。”陈得才说,“这六天就是我们的。”
刘大牛把刀插回鞘里,刀鞘上的漆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木。
“下一步呢。”
“往东,不要往深里走。”
陈得才用手在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咸宁划到修水。
“找第二条补给线,再截一次。”
“截完了呢。”
“往南退二十里,不要追得太深,等他们来追,我们就跑。”
刘大牛笑了。
“这不是打仗。”
“这是牧羊。”陈得才说,“把他们的兵往北边牧。”
“牧到北边,他们就顾不上南边。”
当天夜里,陈得才叫人写了一封信。
纸是薄的,一张不够,接了两张。
第一行写湖北动了,第二行写四天四回。
第三行写清军挪了一千,第四行写还要再截一次。
写完了,他拿袖子在纸上按了一下,把汗吸掉。
“两个人,分两路走。”
“走到石城要几天。”
“快的十天,慢的半个月。”
“信丢了呢。”
“丢了就再写一张。”陈得才说,“反正话就这四句。”
他把信卷进竹筒,筒口用蜡封死,蜡是热的,滴在指头上,烫了一下。
夜里,河风大起来。
芦苇被风压下去,露出一段黑水,水声很低,很平。
哨兵换了岗,火石碰了三下才打出火星,照亮一小块湿土。
陈得才站在帐外,听着那片哔剥的芦苇响,风里有一股水腥气。
四天,四回,一千人。
账是这么算的,算完了,还剩一件没算。
湖北离赣南有多远,他心里没有准数。
“信报上去没有。”
“报了。”刘大牛说,“两个人分两路,快的一趟十天。”
“十天以后,那边才知道我们动了。”
“知道了才作数。”
东路那一位,一直没动静。
他回头问了一句。
“李世贤那一路,怎么还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