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起初那套道理也放下了。”
“那我们还叫太平天国吗。”
“还是我们早就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洪天贵福想了一下。
他想得很慢。他没有想到这位干王绕了一晚上,最后问的竟是这一句。
他还以为要问的是钱粮。灯芯歪了,影子在帐壁上偏过去一寸。
值夜的兵从帐前走过,脚步轻得像怕惊了什么。
“名字是壳。”
“实效是核。”
“壳可以换。”
“核不能丢。”
“这个国叫太平,为的是让人过上太平日子。”
“只要这件事还在做,名字叫什么,朕不在乎。”
“反过来讲。”
“牌子还挂着,人却一天不如一天。”
“那这块牌子留着做什么。”洪仁玕低下头。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哭。
是撑了十几年的东西忽然轻了。
帐里静了很久。灯的火小下去一层,两个人的脸都暗了半边。
“臣十四年前离家。”洪仁玕说。
“母亲拉着臣的手。”
“她说,你去追你的道理,别忘了一件事。”
“道理是为人活的。”
“不是人为道理活的。”
“那天臣没听懂。”
“那天臣以为自己听懂了。”
“今天才算听懂。”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臣明白了。”
“变的不是方向。”
“让受苦的人过上好日子,这一条没变。”
“变的是走法。”
“从前只能硬碰。”
“如今能换个更省力的走法。”
“方式变了,方向没变。”他说完这句,把手在袍面上按了按,像是要把话按进布里。
“这就够了。”
同一夜,石城。一封信送到刘松山的案上。
纸薄,字歪,落款没有名字。写信的人识字不多,笔画压得重,反而叫人觉得没有做假。
信上只有几行:前几日有个姓洪的少年,带十几骑进了青塘镇,天黑才走,进的是周家。
刘松山把信看了三遍。他把指头按在“十几骑”三个字上按了很久。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甲片在灯下压出一道亮边。
“带十几个人去见一个地主。”他说。
“他缺的是粮。”
“缺粮的人才会亲自上门。”砚里的墨冻了,他添了半勺热水化开。
“派人去查。”
“别惊动他们。”
“查这一带谁家卖过粮,谁跟他们有过往来。”
“报上来。”他把信放到烛火边上,纸角卷起来,烧成一撮黑灰。
灰落在案上,被他用指头碾开了。幕僚退出去的时候,雪正在台阶上积了一层。
一百多里外的山谷里,那盏灯还没有灭。
帐外的风大了一阵。帐布哗地响了一下,冷空气灌进来,灯扑了扑。
洪仁玕站起来,把棉袍拢好。他把那本册子留在桌上。
走到帘子边上,他停住脚。
“幼天王。”
“嗯。”
“谢谢。”两个字很轻,几乎被风声盖住。
帘子掀了一半,他没有出去。冷风从缝里挤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两晃。
洪天贵福回到案前坐下。他伸手把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
墨色发灰,纸脆得发响,边上还有一小块虫蛀的黑斑。
他看了很久,没有撕。他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然后他从案下取出地图,摊开。地图铺满了半张案,边角卷着,被他用茶碗压住两处。
折痕里有泥,是进山那一路蹭上去的。他的手指先在青塘镇上停了停,又往东挪了半寸。
东边还有一大户,中间隔着一道岭,路不好走。
“干王。”帐帘还在晃。
洪仁玕回过身。
“不能只有朕一个人想明白。”
“六千八百个人,都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打。”
“这件事朕答不了。”他把图上的指印抹掉了。
“朕给你五天。”
“五天以后,第五营的人也要听得懂。”
“写短一点,写他们听得懂的话。”沉默了一下。
雪压在帐布上,沉甸甸往下坠了一寸。
“臣回去,写一份东西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