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大军出石城南下。洪天贵福没有跟着走,多留两天处理善后。
头一件,是牢房里那个人。
县衙后院的牢房只有一丈宽,草铺是湿的,贴着裤腿发凉。
席宝田坐在草上,双手搭在膝头,指甲缝里是黑的。
洪天贵福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门上的铁锁锈得发红。
“席宝田。”
“幼天王。”席宝田没有抬头,声音是哑的。
“朕问一句,你答一句。”席宝田说:“问。”
“曾国藩知道石城丢了,会调多少兵。”
“至少两万。不会超过三万。他兵力散,能抽的就这么多。”
“从哪里抽。”
“皖南、浙西、赣中。赣南是他的薄处,兵力铺不开。”
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洪天贵福把手从铁栏上收回来,掌心蹭了一层锈,是土红色的。
“第一个来的是谁,人在哪,多久调头。”
“鲍超。人在衢州一带,清剿浙西残部。消息到了,最快十天调头。”
“还有呢。”
“王梅生。他带五千人追你们,被甩开了,可他不会放手。”
“他现在在哪,会往哪走。”
“贵溪到南丰一带,在做搜索。”
“他比鲍超慢,却比鲍超聪明。”
“他知道你们不会在石城久留,会往南压,绕到南面,封住你们退往福建的路。”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接话。牢里只有一盏油灯,火头很小,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到墙上。
灯芯忽然爆了一下,堂里晃了一晃。
这一条,朕没有算到。
朕算的是鲍超从北面压,却漏了南面那条路。
“朕暂时不杀你。”
席宝田终于抬了头。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你还有用。”
洪天贵福转身走了。
牢门的铁合页响了一声,声在石头廊里滚了一圈才散,脚步声出了院,越走越远。
席宝田坐在草铺上,听着那声音走没了。
他败了。五千人守石城,不到两个时辰就丢了。
城门是从里面开的,副将反了,兵溃了,这些他都能给自己找说法。
真正让他心寒的不是败,是那个少年看他的眼神。
不是赢了之后的得意,是冷静,一种好像早就知道会赢的冷静。
他不生气,反而觉得冷。
草铺的潮气渗进后背,冷得他打了个颤。
他伸手摸了摸墙,石头是湿的,摸一手凉。
墙根有一小堆草,草底下有虫在动,声很细。
九月二十七,洪天贵福带最后一批人出城南门。
城墙的砖是青灰的,砖缝里长着草,草枯了,一碰就碎。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停。
城门洞里有一股尿臊味,混着马粪,臭得冲鼻子。
出了城,路就窄了,骡车的木轮在石子路上咯吱响,走一步停三步。
有的地方马过不去,只能下马走,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下去陷半寸。
没有想到山路比图上难走这么多。
没有人抱怨,走了五天。
十月二日傍晚,一只信鸽落到他的手上。
鸽子的脚是温的,翅膀上沾着灰,在他掌心里扑棱了一下。
纸条是从李秀成那儿来的:“谷已到,地形与所料一致,两村俱在,百姓未走。”
“村口有老农观望,问我们来做甚。臣已告之,买粮,给银。”
洪天贵福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蹲下去写回信。
纸垫在膝盖上,硬得不平,笔尖划过去,划出一道歪的墨。
“银子给够,价格按市价再加两成。”
“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抢的。”
他把纸条卷进竹管,塞进鸽子脚上的环里,手一松,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翅膀扇起一阵风,风里有土味。
黄昏,洪天贵福翻过最后一道山岭,站在一处高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