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给您一成,您就多了一个湖州。”
李世贤没有答话。
他把这两个湖州在心里摆了摆。
一个在浙北,一个在赣中。中间隔着朝廷的几路人马。
这两处连不起来,却能让他的粮多一条来路。
一成江西,换一条粮道,换一个名分,还留着收手的退路。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但他还有一样没有说出来。
三万人跟他进江西,粮还是他自己出。
打不下来,这三万就要折在半路上。
他把这两个数比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抬起眼。
可他的眉头还是皱着。
“一成是死的。”
“不是死的。”洪天贵福说,“您的兵在江西出了大力,朕往上追加。”
“追加多少。”
“看您出多少力。”
“幼天王说了算。”
“朕说了算。”
李世贤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含。
“那就请幼天王答臣一句。”
“江西什么时候拿得下来。”
“朕现在报不出日子。”
“幼天王连这也报不出。”
“朕连明天吃什么都说不准。”洪天贵福说,“朕只说得准手上的地。”
茶彻底凉了。
碗沿上结了一圈深色的痕。
日头偏到了墙那边去。石桌上的影子斜过来,把两条凳腿切成一明一暗。
李世贤伸手把碗挪到自己面前,又推回桌子中间。
碗里的水面上浮着一片槐叶,叶尖一动一动。
他没有喝。
“幼天王刚才说的那些,地盘,名分,追加。”
“臣听着都好。”
“臣只有一个担心。”
“幼天王要到多久以后,才把这些话兑现?”
“这样的大话,臣听过太多。”
“说的人早就没了。”
洪天贵福看着他。
他不急着答。
他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慢慢搁到膝盖上。
膝盖处的裤子是湿的,摸上去一片凉。
“朕给不了保证。”
那只握碗的手顿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朕可以给一样比保证更好的东西。”
“什么。”
“利益。”
“侍王要的那三样,地盘、兵权、头衔,朕都给了。”
“朕也不是白给。朕要您的粮,您的药,您的令。”
说到这里,他的嗓子干了。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才出得来。
“这是一次换手。换完这一次,谁也不欠谁。”
“可往后还能不能有第二回,靠的不是承诺。”
“是利益。”
洪天贵福把身子往前压了一点。
树影在他脸上晃。
背上的汗一直在流。石凳那点凉透过袍子渗进来,凉的是骨头。
“朕要是在江西站住了,您的商路就通了。”
“粮有了,兵也有了源。”
“到那一天,不必朕派人来催,您自己会来找朕。”
“朕要是站不住呢。”
他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
“那您的粮和药,就打了水漂。”
“不过那时候朕已经完了。”
“一个完了的人,对您没有用,也害不着您。”
李世贤的指头动了动。
他的额头上有了一层细汗。他没有去擦。
“所以这笔交易的风险,全押在朕这一边。”
“您几乎没有风险。”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有人把汗滴到了桌面上,砸出一小点深色,很快就干了。
只有叶子还在响,风一停叶不停。
远处有马嘶了一声,很快被巷子吞没了。
李世贤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慢慢收了回去。
“幼天王把臣想到的,和臣没有想到的,都摆到了这张桌上。”
他站起来。
隔着桌子拱手,腰弯得很低。
石凳被他推开,刮着青砖,声音拉得很长。
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臣答应了。”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住脚。
影子拖在青砖上,比人长出一截。
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卷到他脚边又散了。
巷子里有水车碾过石子,吱呀吱呀,一路过去了。
“幼天王。”
“说。”
“臣答应了。”李世贤说,“只是文书还没有备好。”